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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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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灯火通明,好似白天,只留下一些帮忙烧水煮药的下人,其余的都打发回去睡觉了。我躺在院内的藤椅上看漫天繁星,不时转头看一眼右方紧闭的房门。很讨厌这种感觉,如同‘前世’等在医院的房门外什么都不能做,不,应该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那扇门开,等从门里走出人来,等听到的消息是会让你高兴的哭还是难过的笑。
“主子”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微惊到我,但下一秒意识过来是谁唤我时,我是连头也懒得移动半分,“走开。”
“主子,我知道是我的错,不是我硬要拿里面的夜明珠就不会出事…”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够了,你刚醒过来,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走。”
“…是”
待身边人起身离去,我才侧过头看小北步履瞒珊的背影,他的抗击打能力真好,大夫看过他后竟说没什么事,只因他急着赶回来伤到了内息才加重了伤势,现配了药,吃段时间再好好休息就可痊愈,想来小南的‘授武’方式不觉间让小北也成为了一流的高手,毕竟耐打也是成为顶尖高手的必备条件之一。
可是,思竹的情况就没有那么乐观了,想着又转过头看向依旧闭着的房门,慕容灸请来的这个大夫有些怪,让下人们都在门外等候,只让慕容灸进去帮忙,慕容灸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肯给一个大夫打下手?而仓促间,慕容灸也只和我介绍了一句,说‘这位是我的义兄’。那大夫看上去二十左右,年纪上给慕容灸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子当大哥一点没问题,可还是那句话,慕容灸是慕容家的二公子,岂是平常人家可以攀附的。不过想到慕容殊和我说过他这个弟弟就爱结交天下能人异士,也许能够解释。但在我眼里,慕容灸可不是个不问背景只看投缘的豪爽之人。摇了摇头,眼下这些都不是我要想的,也许我该想想,若是思竹过不了这一关,我当如何?是摘了‘迟暮’就回建州,还是留在矜国找那晚打伤思竹的人?只是,就算被我找到又如何?罢了,还是等门开了再说吧。
其实我的心挺平静的,这感觉虽是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毕竟思竹也不是那个能挑动我心弦的人。我‘认定’我的心自重生后就生了疾病,不要说会感到心动、心痛,就连基本的跳动好像也是感受不到的,仿佛我只是个‘行尸走肉’,心不知遗失在哪了。顾奕涵快死的那次我也只是气恼,不是难过就更不是伤心了。
‘吱呀’木门,被拉开了。
我想过起身的,但还是躺着没动,也没说话。
四周很静,好像从我回府起,就再没被蚊子叮咬过,在这蚊虫繁殖的春季真是难得,应该是头上的紫檀木簪起效果了,传说带上它,蛇虫鼠蚁都会避开,看来是真的。
慕容灸缓缓走过来“小米,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可……”
四周很静,春季的夜晚本是万物生发的时候,为什么一点鸟啼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呢?都去睡了吗?可也不该这么安静啊。那么,是真的很静。还是,我听不到?
“小米,你…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看着慕容灸,看到他脸上的一些细汗,看到他的嘴一张一闭地,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想开口问他说了些什么,可正要开口时,声音便进入了耳朵,‘小米,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可……’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两个人靠的很近,你明明已经看到他的嘴动了,可声音却像是要在周围转一圈才能进入你的耳朵,而声音从耳朵传到脑子又要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反应过来慕容灸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时,他的第二句话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闭上了眼,平静道:“嗯”。
“小米,你节哀。”慕容灸沉重道。
“嗯”
眼睛虽闭着,却能听到慕容灸因蹲下而发出的衣服摩擦声,耳边响起了微带些急躁的声音,“你给点反应好不好?”
睁开眼睛,看着身旁皱眉的慕容灸,道:“是我的仆人死了,你做什麽要这样激动?再说我不是给了反应,应了你吗。”
我话方说完,就见慕容灸一脸颓败的样子,语气已显烦躁,“真被大哥说中了,你竟没什么反应,算了算了,我骗你的,思竹那小子没事了,大哥正在里面收拾东西,马上出来。”
骗我的是吗,原来是骗我的,慕容灸真该庆幸我没学过武,“嗯,有劳。”
慕容灸见我如此淡定,很是不满,双手相交抱于胸前,“我看那两人都是被高手打伤的,你们是不是闯皇宫禁区了?”
这句话虽是问我,却也恰恰表示了慕容灸对皇宫很熟悉,“禁区?皇宫有什麽禁区吗?我不过是看那里没人就跑去玩了。”
“你,你去了‘四季殿’?你老实说,是不是为了‘天蚕衣’去的?”
天蚕衣?哦,是说蚕丝软甲吧。原先还没看出来,这慕容灸真是不好对付啊,都说了我是‘无心’去的,他当没听到就算了,还认定我是‘有意’去的,都懒得拐弯问我去干什么,直奔主题问我‘是不是’了。只是,天蚕衣在那吗?没看见啊,难道是因为归晚皇后贴身穿的,所以我没看见?
慕容灸见我许久不说话,语带轻蔑地说:“是不是没找到,哼,你也算本事了,看你想这么久,怕是那地下室你也进去了吧,但可惜啊,世人都以为‘天蚕衣’给矜国皇后陪葬了。”
“难道没有?”
慕容灸好似很高兴我问问题,似挑起了我的兴趣他就有极大的满足感,所以以知无不言的姿态说道:“皇上本是准备那样的,可百官皆认为这等神衣应该庇佑我主,永沉地下未免太可惜,加上皇太后也以龙体为重劝皇上,所以那件‘天蚕衣’是穿在皇上身上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更没有传出去,矜国的百姓都不知道,更不用说身在岚国的你了。”
我暗暗发笑,那件衣服虽是假的,冬天穿穿还可保暖,但等到了夏天不是受罪吗,“你为什么敢告诉我这些?你也说了,这事没有传出去,算是宫廷机密了,若我是岚国的奸细,意图对君帝不利,你可就是帮凶了。”
慕容灸自信道:“我哥看人一向准,他要觉得你不可信也不会安排你住这了,再说我也觉得你不会是,就算你今晚真的是去偷‘天蚕衣’,多半也是为了好玩。我现在和你说,也是让你不要再做傻事,况且,你以为我们君主有那麽好对付吗,就算没有天蚕衣,也没几个人能伤到他。”
看来,矜国君主在矜国的威望很高啊,“我就是随便玩玩,后来无意进到一个地下室,看到里面的夜明珠很大很漂亮就拿了一颗,太亮才被人发现的。其实这次出来要是没出事,我明晚还准备再去搬几颗出来的。”
半真半假的话最让人信,且我们带出的那颗夜明珠早晚也会被人发现。
慕容灸把我当怪物看了好一会,垂头道:“你这小童都这样了,也不知你家的徵先生会是什么样,这样,你把我介绍给你家先生认识当报恩好不好?”
原来慕容殊没有告诉他我就是‘徵’,应是蒙珍让他不要说的吧。毕竟,若被人知道那些‘风月’之画是出自一个孩童的手,也不知世人作何感想,虽然身边人大多没把我当小孩看,但这‘惊世骇俗’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很坚决的摇了摇头道:“不好,我家先生不见外人的。”
“你怎么这样忘恩负义,不知恩图报呢?别以为长的好看就了不起啊,我可是救了你们三条命哪。”
“你可以多说几样想要我办的事,我从中选一样愿办的做,只要我没答应办,你就可以一直说,没有时限,直到我帮你做了一件事为止。但你若把今日的事告诉他人,我答应的就作废。”
“条件这么苛刻,还只答应做一件事?”慕容灸不满道。
“爱要不要,再说今晚我本就没事,不过是坐了一会你的马车,至于那两人的伤,我该谢的也是你身后的人才对。”
慕容灸听了我的话,便回过头去,就见一温文男子倚门而立,可惜今晚的月亮一直被云遮住,否则月光倾泻下来该是怎样一幅缥缈之景。
慕容灸站起身向那男子招手道:“大哥,你出来了,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那男子徐徐走来,我身旁灯火明亮,让我看清了他的脸,长相儒雅,脸色有些苍白,他笑道:“输了?”
“是啊,开始看到大哥一脸稳赢的样子就不该和大哥打这个赌的。唉,我两样东西都还没捂热就拱手送人了。”
“莫不是后悔了?”
“怎么会,本也是打算送给大嫂的。”慕容灸说完就从腰间的锦袋里拿出和我换的‘白虎’,递给那男子,“给郡主时可要和她说,这是我好辛苦才弄来的。”
那男子接过,笑了笑,“有心了。”
直到此刻,那男子才把目光投向我,眼神可以说毫无波澜,“他身体底子不错,所以熬过来了,明早就能醒。但因他是寒体质,所以会康复的慢些,不过内伤本就要慢慢疗养才能完全不留病根。所以对他来说反而算好事。”
从没有人第一眼看到我的真面目可以如此平静。让我有种错觉,而想法竟也跟着问出了口,“你是瞎的?”
那男子微颔首,笑了起来,“不是。”
其实他算不得多英俊,可我竟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如梦如幻却又很真实。
“那你不觉得我好看吗?”估计在这个尘世会这么问人的,我算第一个了。
“好看。”
“那你为什么可以这样镇定?”真是不能怪我太自恋,实在是他的反应太异类了。
“我师父有一个小妹,师父很想念她,就画了她的一副画像挂于书房,我常常得见。”
我坐起上身,笑望他:“你的意思是我长得不如画中人,所以还不足以让你诧异?”
一般人听了这话都该慌了,因为芷叔说过我这张脸可以当武器使,任何人正面与我说话都不能平静,可是,他是例外。
“一个是童子,一个是少女,怎可比得,只因我常常得见,所以习惯了这世上难有的容貌。”
我歪过头看着他,而他也是静静的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竟是纯黑,不含一点杂质,透彻的好似没有任何东西,又好似包含的东西太多,反而让‘有’显的‘无’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明明第一次见面怎么好像很熟一样?大哥,不会他是你的沧海遗珠吧?”一旁的慕容灸怪叫后就诧异地看着男子。
慕容灸这个想法虽不可能但挺有创意,所以我也笑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见我俩都巴巴望着他,笑道:“成婚三年,稚子两岁已属难得,贤弟你倒是说说我哪还来这么大的孩子。”
“这倒是”身旁的慕容灸点头道。
这慕容灸比我还不靠谱,我就算脑子脱线时也会装作正常啊,而他是你刚觉得这人不简单吧,他就开始犯傻了。
“你眼睛是有问题吗?我哪长的像他了,你还真敢问。”
慕容灸听我这样说他,很是气愤,正欲开口时,我挥手挡下,“吵架我可不会,我要去睡觉了,你们自便。”说着,我就往思竹的房间走去。
“你和那小子一起睡?”慕容灸问道。
我头也懒的回,便接嘴道:“怎么,你有意见。”
“大哥,你看看这小鬼多嚣张,你知道吗,他每次对我都这么嚣张,枉我刚刚还辛辛苦苦帮忙,真是气死我了,喝酒去。”
慕容灸说完,我就听见他急急离去的脚步声。正要跨进门槛之际,耳边响起了那男子的声音,“其实你很紧张屋内躺着的人,可是你把感情隐藏的很好。”
我进房间的脚就那么顿住了。要真隐藏的好,为什么才第一次见面就被他看穿了?这个人不简单啊,“有时间一起喝酒。”
“好”那男子应过就离开了。
下人退下后,我已睡在思竹的身边,侧身躺着看向呼吸已平稳的思竹。突然,感到自己要犯病了,连忙坐起身用手按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大口呼吸着,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冷静,思竹平安了是好事……
“你没事吧?”
闻声猛然转头,看到醒过来的思竹。
思竹见我不吱声,就勉强坐起来,“怎么,又不舒服了?”
他平稳的语气,微皱的眉头,都好似告诉着别人受伤的不是他,反是我。
我倾身抱着思竹,“我以为你活不了了。”
“嗯”思竹只是应了一声,不过也抬手回抱着我。
忽然想笑,芷叔说过思竹的话,简直少的没良心,但我却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璀璨星光下,两个‘似’孩童的人紧紧抱在一起,或许我们都不知道,这一夜带给彼此的安慰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