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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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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年间。
“格格,快看,八阿哥左边坐着的就是乌尔衮。”
“我看看。”曼佗罗推开前面的婢女,透过假山空隙看去。二哥哥,四哥哥,八哥哥,再往左,就是他了!
可是,他不是巴林部第一勇士吗?怎么看上去那么文弱——窄肩细腰,再往下看,那脚也就一尺有余吧?竟然比最文弱的二哥哥还要弱上几分,曼佗罗嫌恶地撇撇嘴,皇阿玛怎么给她选了这么一个驸马,她要去告诉皇阿玛,她没看上他,这个驸马——她不要。
“格格,听说这个乌尔衮是个文武全才哦,他写的词比那些汉人家的子弟还要好,即是巴林部第一勇士,又是巴林部第一才子!他写的词都传到咱京城来了呢!”婢女小兰见格格一脸不悦,拣了些好听的话说与格格听。
“哼,会写词又怎样?”曼佗罗口里说着不屑的话,心里却对他有了大大的改观。他竟然会写词,那,他能写出柳三变秦少游那样的词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尤其在朝朝暮暮。
“格格,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有吗?”曼佗罗摸上自己的脸,“许是这午后的日头烈了些,把脸晒红了吧!”
宫里的嬷嬷们说那些都是汉人的淫词秽语,读了会让人变傻,从来都不许她看。可她偏偏要看,于是偷偷地从书阁里偷了一些出来,晚上躲在寝宫里看。起初,她看不懂,不明白这些好听的字词都是什么意思,只是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后来有一次被四哥哥看到了,她以为四哥哥要训她,谁知四哥哥只是宠溺地笑笑,还把词的意思告诉她。
这个是讲得少女怀春,那个是讲得情人离别的伤怀,还有妻子思念千里之外的丈夫,听得她心神荡漾,从此迷上了这些美好的文字。
“小兰,你去寻一些他的诗词来。”曼陀罗看着那个文弱的身影,他会是她心目中那个文才兼备的夫君吗?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已三更,梦须成。”(借纳兰公子的词一用)
曼陀罗缓缓地念出书上的词,一字一字,念完尚自沉浸在词中,就这样手拿着书,看着窗外早春枝头上的桃花。
“格格,格格!”婢女小兰端了茶进来,却见格格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赶忙唤格格。
这一叫,曼陀罗才从词中醒过来:“这当真是乌尔衮所写?”
“我让小顺子从宫外买的,乌尔衮公子写的词外面都传疯了,那还有假?”小兰把茶递给格格,“依格格看,写的怎么样?”
她合上书,笑语盈盈:“当得起第一才子的称号。”
“乌尔衮,你看朕这三格格曼陀罗可配得上你这巴林部第一勇士?”
听到皇阿玛说到她,曼陀罗扬起娇艳的脸,一脸希冀地看着对面的乌尔衮。
“格格秀外慧中,是臣高攀了。”乌尔衮避开曼陀罗的视线,淡淡道。
“哈哈!曼陀罗不相信是你带兵击退的葛尔丹部落,说要见识一下你的实力,乌尔衮,露两手让格格瞧瞧,如何?”皇上看着眼前这一双璧人,龙颜大悦。
“皇阿玛。”曼陀罗低下头扯扯皇上的衣襟,略带娇嗔。
皇上眼见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儿竟露出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姿态,哈哈大笑:“我这女儿从小学习骑马射箭,马上功夫可不比男儿差。取箭来!乌尔衮,去吧,不要让朕和格格失望。”
乌尔衮低头抱拳:“臣定不负众望。”
曼陀罗满心希望他在取箭前看她一眼,可他至始至终只在皇上初提到她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看向别处。
她长得丑吗?她虽比不得四哥哥的王妃,那个娇滴滴的满族第一美人,可也是在宫里排的上号的,连皇阿玛都说她是最有“英气”的格格呢!
曼陀罗心有不忿,快步上前拦住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慢着,我要和你比试!”
皇上见倔强的三女儿起了性子,摇头一笑,吩咐奴再取副弓箭来。
曼陀罗格格要和未来夫君比试箭术的消息不一会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平日里闲着无事的阿哥格格妃子们都闻讯而来,等着看一场好戏。
她拿起弓箭,侧头看着身旁面无表情的乌尔衮,他怎么就能这么镇定,难道没有听过她曼陀罗格格的威名吗?
“你若赢了,我便嫁你;你若输了,输了——”她说不下去,难不成她赢了他,就不嫁给他了?且不说皇阿玛不答应,自己心里也是有些不乐意的。
“格格放心,臣一定会赢。”耳边响起他沉稳的声音,她耳根一红,彷佛被对方看穿了心事。
结果当然是他赢了,她兴奋地跑到皇阿玛面前,拉着皇阿玛的手:“皇阿玛,你快看,这是不是汉人所说的‘百步穿杨’?”
皇上倒是头一次看曼陀罗输了还那么高兴,往日里和哥哥们比试箭术时,输了就会闷闷不乐地跑到御膳房讨酒喝。他笑着点头,心想,朕的这个女儿,定是看上乌尔衮了,朕这个驸马选对了。
“朕之三女曼陀罗,秀外慧中,贤良淑德,特封为和硕荣宪公主,许与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特氏乌尔衮,钦此!”
“谢主隆恩!”“谢皇阿玛!”
起身,她满心欢喜地抬头看他,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似乎圣旨中所提之人并不是他。他不乐意娶她吗?她不管,她看上他了,皇阿玛下旨要他娶她,他就得娶她!
接下圣旨他们便匆匆赶回蒙古巴林部,因为乌尔衮的父亲病危,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着儿子完婚。
出嫁的格格本该呆在马车中不得露面,她却执意要和他一起骑马并肩而行。
路上,她想尽一切话题和他说话,问他的家乡,问他的亲人,问他蒙古的草原真的大的没有尽头吗,问他巴林部的姑娘是不是个个能歌善舞,他一一回答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当她问一些无聊的问题时,他能笑笑,甚至拍着她的头说她傻都没有关系,只是,他太客气了,客气到似乎她只是一个到蒙古巴林部作客的格格,而不是他的妻子。
“乌尔衮,你是不是不想娶我?”那日,曼陀罗闷闷地问道。她不是矜持的姑娘,不痛快就要说出来。
乌尔衮看着面前这个眉头深锁的姑娘,不知该如何作答。初见她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不知愁苦的格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惹人怜爱。是他,毁了这一切。
“是不是你嫌弃我只会舞刀弄枪?不是的,不是的,我也喜欢读诗词的,你的诗词我都读过,我真的,很喜欢。”她低下头,掩去脸颊的红晕,又忍不住抬头迅速偷瞄他一眼,却撞见他张口惊讶一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格格——”
“不用叫我格格,叫我曼陀罗就好。”
“曼陀罗?”
“恩,是我八岁那年自己起得名字,那个时候年纪小,却总想像哥哥们那样驰骋沙场,所以很怨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就像给自己起个有气势的名字,所以就叫曼陀罗。曼陀罗,清丽妖娆,有剧毒,无解,又叫‘情花’。”她洋洋得意地介绍着自己名字的来历,却见乌尔衮听到“剧毒,无解”时眉头微皱,赶忙解释,“长大后发觉这名字含义不好,却也懒得改了。”
他笑了笑:“曼佗罗,茶花的别称,意为‘悦意’,是佛家祥瑞之花,不过佗是这样写的。”他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写出一个大大的“佗”字。
“这个寓意好,我要改名叫‘曼佗罗’!”她兴奋地拿起树枝补全“曼佗罗”三个字,他的“佗”,她的“曼”和“罗”。
看着地上的字,她傻笑,也忘了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回到蒙古巴林部,他们便匆匆完婚,还没有洞房花烛,他就走了。前线告急,葛尔丹的余部来犯,而他的父亲病危,他只能替父出征。
她没有理由留下他,她的丈夫是巴林部第一勇士,是巴林部的神。
临走时,她看着他上马,却不敢上前。直到他要出发了,她才跑到他面前看着他说了声“保重”,而他只是轻点了下头,便策马而去。
待她回到房里,却又是无限惆怅,怨恨自己刚才的矜持,该狠狠地抱住他,还要让他保证毫发无伤地回来,要不然她就毁了婚约。
他不在,她一个人无趣,就去草原上骑马。当初她问他这草原是不是没有尽头,他说不是,草原虽大却也是有尽头的。现在她信了,真的是有尽头的。
她和草原上的牧民聊天,说起乌尔衮,他们都竖起拇指称赞,她听着高兴,心想,那是当然,他是我曼佗罗看上的男人。
他们还说起桑素兰,她是乌尔衮的表妹,是草原上的明珠,再烈的马见到她都会变得温顺,他们说是她的美让马儿沉醉了。可惜,这颗草原上的明珠嫁给了满族的皇帝。
曼佗罗想起来了,皇阿玛去年是娶了一个草原上的妃子,封为桑妃,她见过一面,确实是美艳动人。只不过听说体弱多病,又不善言语,不甚得宠。想到这,她一阵唏嘘,皇宫里的女人,多半是要孤老终生的。
他们还说,乌尔衮和桑素兰青梅竹马,一个是巴林部的第一勇士,一个是巴林部的第一美人——曼佗罗突然听不下去,心烦意乱,匆匆打断牧民的话,骑上马扬起鞭,漫无目的地奔跑。
她骑着马跑遍了整个草原,而他还没有回来。
她抄写他的词,白纸黑字铺满了整间屋子,他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前方传来消息,乌尔衮的巴林骑兵在乌著穆沁受到葛尔丹大军的偷袭,死伤惨重,乌尔衮下落不明。她慌了,跨上马就跑,奔出几里,平静下来,心想,自己这样去也是无济于事,她要去向皇阿玛求救,让皇阿玛派兵增援。
送出书信,她便只身前往乌著穆沁,心越来越慌,下落不明,乌尔衮,你必须给我活着,我可不要刚进门就当寡妇!
途中,她遇上了四哥哥增援的大军,一路的心力交瘁,见到四哥哥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倒下前她紧握着四哥哥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乌尔衮一定还活着,四哥哥,你要救他。”
等她醒来时已经躺在大帐里了,她冲出大帐叫着“四哥哥”。
“妹妹别急,乌尔衮已经找到了,只是受了重伤还在昏迷中,不过太医说他明日便可醒来。”
还没等四阿哥说完,她就冲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白布的他。一脸苍白的他看上去更加文弱了,她抚上他的脸,眼泪啪啪往下掉,却又不好意思地转头擦掉。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从马上摔下来都没有哭,今天我为你哭了,我命令你赶快好起来,你听到了吗?”她自言自语着,“我第一次见你时,看你那么文弱,还以为你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谁知你竟然是冲锋陷阵的勇士,那时我还嫌弃你呢!”
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这些时日在草原上的见闻,说到桑素兰时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和桑素兰是什么关系,可是——”她心里一阵不安,胡乱地去找他的手,却见他的手紧握着,里面竟然是一缕头发。
她颓然坐在地上,这缕头发,决计不是她的。
次日,乌尔衮醒来,又休养了几日,便同四阿哥一起回朝面见皇上。
乌尔衮攻破了乌著穆沁,重挫了葛尔丹大军,皇上大悦,问乌尔衮想要何赏赐。
乌尔衮上前:“皇上,臣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求皇上善待臣的表妹桑妃,桑妃娘娘从小体弱多病,恐时日无多,望皇上允许桑妃回故里,臣的家人甚是思念表妹。臣知道这是僭越了,还望皇上答应。”说完,他长跪不起。
皇上没料到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脸色一沉,聪明的皇上岂猜不到这其中缘由,丢下一句“可惜了,桑妃娘娘几日前病重身亡,朕已经厚葬了,你就不要挂念了”。
乌尔衮呆在地上,表妹已经去了?
他魂不守舍地步出大殿,抬头望天,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四阿哥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当怜取眼前人”。
他苦笑,他又何尝不知道曼佗罗格格是无辜的,为了巴林部的稳定,表妹嫁给了大清的皇帝,却不得宠;于是,他又娶了大清的格格。一桩桩的利益交易,谁不是无辜的?可是不管怎样,她还是他的妻子,他会一辈子对她好,这是他的责任,他身为巴林右翼旗扎萨克多罗郡王的责任。
从京城回巴林的途中,熟悉的旅途总是让他想起以前。一年前,他把表妹从巴林送到京城;一个月前,他把曼佗罗从京城接到巴林。一样的路程,只是一个彻骨的离别,一个是未知的相逢。
一样的路程,只是少了一个人。想起那次她执意要把名字改成“曼佗罗”,他轻笑出声,心想,她真是个执拗的姑娘,不知他不在的时候,她在草原上过得好吗?可有喜欢上草原?
想到这,他不由地扬鞭趋马。
前方是他的家。
下了马他就急匆匆地去找曼佗罗,走进房内却不见她的人影,桌上放着一封书信。
他展开:
我已厌倦草原上的生活,欲尝试新的生活,勿寻,该归日自会归来。勿告知我皇阿玛,以免引起事端,切记切记。
他怔在地上,原来这么快她就厌倦了草原上的生活。妻子离家出走岂不是莫大的讽刺,若是寻常人家该抓了去浸猪笼了,可她是皇家尊贵的格格,他又能奈她何?
他自嘲,怜取眼前人,哪还有眼前人?当下决定,且随她去了,瞒过一时是一时。
次日,他收到四阿哥的来信。
看了信,他才知道,当知道他遇难时,她日夜兼程赶来救他,累得昏倒在大军前;当他昏迷时,她曾在他床前守了一夜。也才知道,她猜到了他和桑妃的关系,知道是她的皇阿玛拆散了他们。
她还让四阿哥转告他一句话:乌尔衮,不是你抛弃我,是我不要你了。所以,你不必内疚,我以后会过得很好。
那晚,乌尔衮躺在草原上,四周一片漆黑,夜雨随风簌簌洒落。
看着远处牧民敖包里的灯逐渐熄灭,他才能确定自己是在慢慢地远离——远离过去的一切悲欢纷扰,去往广袤无野的天地。这里的草原,也许真的是没有尽头的。那日,她问他草原是不是大得没有尽头,他说不是的。她不信,还要他带她走到草原的尽头。他虽是随口答应了,却也是记住了这承诺。只是,此生不知还有没有兑现的时候。
康熙五十四年夏,巴林大雨如注,接连十余日不开晴。路上行人断绝,但是却挡不住驿马往来。原来康熙皇上昭示巴林右翼旗扎萨克多罗郡王乌尔衮,立即带领东蒙古二十三旗蒙古兵丁,随清朝大军去西北征讨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担。
清晨,乌尔衮走出王府,却见门外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伫立门前。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猛然间早已平静凝固的天地瞬间重新流动。
女子低着头,蓦然微笑起来。笑着,缓缓抬头,看着多年不见的熟悉面孔,忽然说:“再见了。”
其实多年来虽起起落落,却知道妹妹一直心中不忘——然而一见面竟说出了诀别?四阿哥吃了一惊,连忙拉了胡说八道的妹妹一把。
然而乌尔衮却不诧异,只是微微笑了笑,点头:“是的,再见了。”
曼佗罗眼里的笑意,让她整个人光彩夺目。她仰起脸看着他,这些年他清瘦了不少,看上去更加文弱了,但是眼里的那份沉静却是没有变。
“你好,我叫李念念——我给自己起得汉人名字。”她笑着看他。
他也笑着看她:“我叫钟子轩——也是我自己起得汉人名字。”
相视一笑,她眉眼依旧弯弯,只是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第一丝细纹,可是依然笑得快意:“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