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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国 ...

  •   “念念,快上去献花!”念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旁人塞了一大捧花,还被推到了前面。
      看着前面一排衣着考究的人,她心里哀号,谁来告诉她到底要给哪个人献花?
      李念念是圣德女中的学生。浦江商会的会长钟爷给圣德女中捐款建了个图书馆,今日便是图书馆的剪彩仪式。念念倒是提前被校长嘱咐过,剪彩仪式后她要给钟爷献花。可她偏偏在介绍到场人物前腹痛难忍,匆匆瞟了眼来的人,还没认清哪个是钟爷就跑开了。等她回来时,剪彩仪式刚好结束,于是她就碰上了这尴尬场面。
      她捧着花上了台,颤巍巍地从左向右走,一个个地打量:这个,衣着略显朴素,定不是钟爷;这个,胡子花白,年纪也太大了些吧,也不会是钟爷,她可听说钟爷正当壮年;
      这个人,她刚走到他面前,他就对着她笑,笑的一脸灿烂,手还微微伸出,似乎在对她说:把花给我吧!
      她恶狠狠地回瞪他,看他也不过比她大几岁,当然不是钟爷。虽说你西装笔挺一副公子哥模样,长得似乎也是不错的,可惜,你不是钟爷,这花也不是给你的。
      念念越过他,把花递给面前的中年人。这次不会错了,年已不惑,身穿长衫,定是钟爷了。

      谁知那人只是诧异地看着她,却不接花。
      底下有人小声提醒她:“念念,错了,错了,是给左边的人。”
      她“啊”了一声,转头去看刚才的年轻人,呆愣在地上,手里的花仍然直愣愣地停在原处。
      年轻人见她没反应,扑哧一笑,径直拿去她手里的花:“圣德女中的学生果真个个是书痴,看来,浦江商会果真是没有捐错款,这个图书馆建的好!”
      底下大半学生完全不清楚台上的状况,只是听到有人夸圣德女中,就热烈地鼓起掌来。
      趁着混乱,念念赶紧头一低,灰溜溜地下了台。

      刚下台就被校长拉住:“念念,看你平日里做事稳妥才安排你上去献花,今日是怎么了?”
      正好,她也有一肚子的疑惑呢。
      “不是给钟爷献花吗?”
      “钟爷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今天来的是钟少爷,是给钟少爷献花。”
      好吧,她想起来了,校长是给她说过的,只是当时她只顾得腹痛了,压根没记住她说了什么。

      放学后,念念和好朋友秀芬结伴回家。
      一路上,秀芬讲得最多的就是今天的那个钟少爷。
      “他叫钟子轩,其实是浦江商会会长钟爷的义子,其实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啦,钟爷又没有孩子,据说,钟爷属意他当下一任浦江商会的会长呢。”
      “浦江商会你知道吧?上海第一大商会,掌控着上海滩近八成的商业贸易,人都说,浦江商会会长跺跺脚,上海滩都要摇三遥呢!”
      “那个钟少爷长得真是英俊啊!念念你说呢?”
      一直是秀芬口若悬河地说,念念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下突然被问到,不由地愣了一下。他长得英俊吗? “嗯,好像是吧!”
      “唉,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秀芬蹙眉,随即展开,“不想了不想了,肯定不是我们这样的啦!”
      “我们这样的?”念念重复着秀芬的话,抬起一直低垂的头。
      “父兄既无一官半职,又无若干家产,小户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海滩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员。”秀芬总结道。
      念念不再说话,踢着路边的石子,闷头往前走。
      秀芬见念念不说话了,恐是刚才的那番话重了些,赶忙笑着拉起念念的手:“哎呀,我说错了,念念,你和我不同,你聪明伶俐饱读诗书德才兼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文说得流利老师校长都喜欢你呢!总有一天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念念听着秀芬这一通褒赞,扑哧笑了出来,捶打着秀芬:“你这个死丫头,埋汰我呢!”
      两个女孩子打打闹闹,笑声洒满一路。

      念念回到家中,推开家门,却见母亲坐在地上默默垂泪,她冲上前:“娘,怎么了?”
      “你爹爹又去赌博了,输了五十大洋,被人毒打了一顿,又抓去了,说给了钱才放人,这杀千刀的,让咱们娘俩上哪去弄五十大洋啊……”
      母亲还在哭诉,念念颓然坐在地上,苦笑着,先前听到秀芬说“我们这样的”,她还不乐意,心想,神说众生平等,人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现在,她承认了,“我们这样的”是和别人不同的,五十大洋,不过是富人家的消遣钱,却是她们一家半年的生活费啊!

      “子轩,明日和我一起去会会汤姆森先生,争取把南京街的那块地拿下来!”钟爷端坐正堂,手指敲打着桌面,沉稳中透着一股锐气。
      “是,钟爷。”钟子轩正了正身,抬头接住钟爷锐利的目光。
      “今日没什么事就散了吧!”钟爷摆摆手,起身欲走。
      “对了,钟爷,听闻这个汤姆森的汉文说得不太灵光,要不要带个英文翻译过去?”二爷起身。
      “哦!”钟爷顿住,“我倒忘了这茬了,是要请个英文翻译,老二,这事你去办吧!”说完,钟爷走出大堂,步入内室。
      一脸迷惑的三爷站起来:“不对啊,咱钟爷是懂那啥子鸟文语的,要什么翻译?”
      二爷拿扇柄轻点了下三爷肩膀,指了指身后的钟子轩:“翻译是给子轩请的。”
      钟子轩闹了个脸红,还偏要鼓起气势说:“我是中国人,懂这劳什子鸟语干什么!”,说完快步走出大堂。
      留下二爷、三爷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

      次日,钟子轩随钟爷走出钟府,只见二爷迎了上来,侧身把身后的姑娘领了上来:“钟爷,这就是今天的英文翻译,圣德女中的李姑娘,校长说她的英文是最好的。”
      “钟爷。”李念念低着头,怯生生地站着。
      钟爷微点了下头,从念念身边走过,钟子轩赶忙上前拉开车门,让钟爷坐进去。

      待钟爷坐进车里,钟子轩回身见念念还低头杵在地上,认出了她正是那日献花献错人的姑娘,玩心一起,忍不住逗逗她。
      “哼哼,”他清了清嗓子,“李姑娘学习英文多长时间了?”
      “五年了。”念念抬头,正对上一双溢满了笑的眼睛,“是你!”
      他笑而不语,拉开身后的车门,朝念念做了个请的姿势:“李姑娘,上车吧!”

      看到熟悉的人,虽然这个人也只有一面之缘,念念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昨日,浦江商会的人来找校长,她碰巧去交外文作业,听到他们要给钟爷找一位英文翻译,事后给五十大洋作为报酬。她一听,大喜,赶忙上前说我可以。起初校长不答应,说给钟爷做翻译这事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她苦苦哀求才让校长终于松口。
      五十大洋,有了这五十大洋,她就可以赎出爹爹了。想到这,念念嘴角扬起笑意。
      “你好像很高兴?”钟子轩凑过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脸,念念吓得往后退,一不小心头碰了车窗。
      她揉着后脑勺,坐正身子:“给浦江商会会长钟爷当翻译当然高兴了。”
      却见旁边的钟子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着往后背一躺,还边笑边戏谑地看着念念,那模样,就好像在说:真好笑啊真好笑!
      念念摸摸鼻子转头,决定不再理这个奇怪的人。

      一个时辰后,念念终于明白先前那人在笑什么。她不是给钟爷当翻译,而是给面前这个“英语文盲”当翻译!
      她深呼吸,默念“这是根木头,这是根木头”,把钟爷和汤姆森先生的谈话翻译给木头听,然后把木头的话翻译给汤姆森。
      幸好她英文功底扎实,一个多时辰的会谈顺顺利利地翻译下来。直到钟爷和汤姆森互道”goodbye”时,她才大松了口气,心想,五十个大洋终于拿到了。

      走之前,汤姆森上来和她握手,夸赞她的英文发音”excellent”,还指着她和身边的钟子轩说”you are beautiful,you are handsome, a perfect match!”,钟子轩不明白,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脸一红,赶忙低头,心里埋怨这个汤姆森先生乱点鸳鸯谱。
      钟子轩见钟爷和汤姆森笑得诡异,而念念又突然脸红默不作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方便直接问,只好跟着干笑几声。
      离开时,钟子轩故意慢下几步跟在念念身边,低声问道:“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念念更是不可能告诉他,汤姆森这玩笑开大了,只好以“夸你相貌堂堂”搪塞了过去。
      这个厚脸皮的钟子轩得意洋洋地回了一句“那是当然”,念念颇为无语。

      自此,钟子轩倒是经常到圣德女中来,今日来考察图书馆进度,明日来慰问老教师,然后突然出现在念念面前,笑着说“真巧”。
      于是,圣德女中里大家都说,浦江商会的钟少爷看上念念了,你看,都追到学校来了。
      好友秀芬跑来问她,念念哑口无言。
      她和他见面的次数两个巴掌就可以数过来。第一次,他看到她出糗;第二次,她觉得这人太怪。此后在圣德女中遇到,他不过随口问问她今日上了什么课,而她也不过拣了简单的告诉他。
      聊得最多的也不过是那次,放学后她回得晚了,校园已没有了人,出门看见他,他说在等司机过来,硬拉着她留下,可怜兮兮地说一个人太无聊。她想,如果她把钟大少爷当时可怜兮兮的表情告诉旁人,会不会毁了他大少爷高大英武的形象?
      他说他小时候是街上的小乞丐,十岁那年被钟爷领了回去,教他武艺,最初他只不过是钟爷手下的一个小打手,十五岁那年因缘际会他救了钟爷一命,钟爷见他办事机灵,就收了他当义子,正式地教他做生意,他也渐渐开始接触浦江商会的生意。他感激钟爷,要不是钟爷,今日的他不过是街头上的小混混。
      她听得一阵唏嘘,以前以为他不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原来他还有这段坎坷经历,原来身为上海滩最大商会浦江商会会长义子的他,也有这样的脆弱。
      自此,念念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可谁说,他看上她了?而她自己呢?为什么听到有人这样说,心里竟有丝期许?
      她还没来得整理自己的心思,就被一个惊天霹雳震得去了半个魂魄。爹爹,她那好吃懒做嗜赌成性的爹,竟用他的女儿来抵欠青龙帮帮主的赌债!
      青龙帮,上海滩第一大帮派,势力与浦江商会不相上下,只不过浦江商会做的是明面生意,而青龙帮做的是暗里买卖。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却是积怨已久。青龙帮帮主段成雄,为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那些传闻在脑中划过,一字一字,不轻不重地敲打在心上。

      最近,钟子轩忙坏了,浦江商会从汤姆森手里买下南京街的那块地,又拿下政府的批文,就马不停蹄地开工。钟爷故意锻炼他,事事都要他经手,往往这边刚坐下喝口茶,那边又有某某求见。
      等缓了下来,钟子轩去圣德女中找念念,却被告知念念已经退学了。再问,却人人摇头说不知。
      他去找校长要了念念家的地址,匆匆赶过去,却已是人去楼空。问邻居,只说是李家姑娘嫁了户外地的大户人家,把全家都接了过去,哪户人家却是没人知道。
      他呆了,她嫁人了?
      又打听了数日,毫无结果。他想,难不成她会遁地术,怎么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转眼间从盛夏到了初秋,还是没有念念的踪迹。钟子轩决定放弃了,也许她真的是嫁人了。那个低头挽笑不胜娇羞的姑娘,他闭上眼睛,再一次细细地描画记忆中的她,然后,把她尘封心底,一起尘封的,还有那一刻的脆弱。

      一年后。
      当仆人把她领了上来,钟子轩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面黄肌瘦一脸惊慌的姑娘就是念念。
      “她在门口守了一天,一直说要见钟少爷,赶也赶不走。”仆人解释着。
      可那明明就是念念,他扶起她:“念念,念念,你怎么了?”
      “钟子轩,钟子轩……”她只是抓着他的肩膀,重复着他的名字。那叫声,低低的,却又透着苍凉。
      他叹了口气,吩咐下人领她下去好好梳洗一下。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静静地坐在床边,开口说话。
      她小时候家里人给定了一门亲事,是绍兴的一家大户人家,对方催着成婚,又恰巧爹爹欠了赌债,急着拿了定金还债,便把她送去绍兴完婚。途中,他们遇上了劫匪,爹娘被他们杀死,而她则被劫匪——念念顿住了,头埋进□□,传出低低地抽泣声。
      钟子轩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心痛,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念念头上:“别怕,都过去了。”
      她抬头,望着远方,继续说着。
      她被那群劫匪留在寨里,她试图逃跑,却总是被抓回来,然后就是一通毒打。终于有一天,那群劫匪要下山办事,她逃了出来,跑了三天三夜才到上海找到他。
      他抱住她:“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钟府的下人们都说,钟少爷很宠念念姑娘,给她买许多稀罕玩意,带她去逛街游玩,念念姑娘喜欢菊花,他就把院子里种满菊花。念念姑娘手冷畏寒,他就时时握着她的手。念念姑娘也爱笑了,姑娘一笑,少爷就高兴一整天呢!

      青龙帮砸了浦江商会的药店,浦江商会抢占了青龙帮的码头,浦江商会和青龙帮的关系剑拔弩张,今日火拼,明日暗枪,弄得人心惶惶,市长出面协调,让两大帮派谈判言和。
      十月十日,信义堂,浦江商会会长钟爷和青龙帮段正雄会面。
      早饭过后,钟子轩接过念念手中的外衣,念念抬头看着他,那娇艳的嘴唇让他窒息,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念念瞬间脸红,低头,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嫣红。钟子轩哈哈大笑。
      念念替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他转身离去,眼见他越走越远,念念倚在门旁对着他大叫:“早点回来,我给你做龙凤酸辣汤!”
      他听见了,回头说“好!”。
      那一刻,他们也许还是幸福的。

      当念念出现在信义堂,当她拿起枪对着钟爷,当她扣下扳机,当钟爷倒在他面前,他跪在地上扶起钟爷,仰天大叫“不!”。

      几日前,钟爷说:子轩,你可听过“曼陀罗”此人?
      曼陀罗,上海滩最近出现的女杀手,浦江商会的几名分会长,还有与商会亲近的几名官员,均丧命她手。
      钟爷还说:子轩,你知道“曼陀罗”身上有什么特点吗?
      曼陀罗,没有人见过她的面貌,既是因为她总是蒙面,也是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成了死人,而死人是不会讲话的。只是,凡事都有漏网之鱼,某个幸存之人说曼陀罗有一个特点——她的脚踝处有一个红色的胎记。
      而,念念的脚踝正有红色的胎记。而他,总以为这不过是巧合。
      只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念念倒下时,嘴里轻念着“子轩,子轩”,似乎这样她就能感觉到他。
      钟爷死在她的手里,她死在浦江商会的人手里,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对不起,子轩。
      她最后深沉地看了远处的他一眼,缓缓闭上眼睛。谢谢你,子轩。
      自始自终钟子轩沉浸在钟爷离去的悲伤中,几米之外的那朵曼陀罗,就这样猛烈开放,寂静逝去。

      那次信义堂会谈以浦江商会的胜利结束,可钟爷也中了枪伤不治而亡。
      钟子轩接任浦江商会会长一职,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瓦解了青龙帮。他抓来青龙帮的二帮主,严刑拷打,逼问有关曼陀罗的事情。
      “帮主知道你和曼陀罗的关系,就引诱她爹赌博并拿女儿抵债,因此曼陀罗就被卖给了帮主,帮主又把她爹娘抓了起来,威逼她为青龙帮所用。后来,她就接受青龙帮杀手的培训,陆续替青龙帮除掉异己,最后帮主威逼她去刺杀你,她不从并以死相逼。后来,帮主见她软硬不吃,就说只要她杀了钟爷,他就放过她的爹娘,从此再也不与浦江商会为敌。她答应了。真傻,帮主不过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不与浦江商户为敌……”

      又一年十月十日,钟子轩站在院中,对着满园的菊花,耳边响起那句话:早点回来,我给你做龙凤酸辣汤!
      钟子轩转头背对着满园芬芳:“吩咐下去,晚饭做龙凤酸辣汤!”
      今晚,不知能不能找到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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