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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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徂徕河边,一名布衣男子临河垂钓。身后是浓密的山林,不时传来鸟鸣,前方有一处瀑布,奔腾的水直泻而下,由湍急渐变成缓慢,到近处,已是泉水叮咚。好一派静谧的景象!
只可惜,这静谧瞬间被闯进来的一群黑衣人打破。
黑衣人将布衣男子团团围住,男子似乎没看到,依然故我。
“钟子轩,我们今天来就是请你回去当教主的!”领头人开口。
“我说过了,我习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是不会回去当教主的。”男子开口,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坚决。
“钟子轩,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容不得你做主!”领头人不再客气,拔剑对着钟子轩。
这时,浮标动了动,有鱼上钩了,钟子轩收杆,果然,钓上一条大鱼,只见他从杆上取下鱼扔进身旁的木桶。
“我是不会回去当你们的傀儡教主,助纣为虐的。”说完,钟子轩又架起鱼竿,若无其事的钓鱼,罔顾身后拔剑相向的黑衣人。
被无视的黑衣人终于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布衣男子随手抓起木桶里的鱼朝后方扔去,一下,一下,精准地击中突袭的黑衣人,只听“啊啊”几声黑衣人倒地。
尚有几个未被击中,又拿剑冲来。
钟子轩举起鱼竿,转身向后方挥去,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已是哀嚎遍野。
“钟子轩,你不要自命清高,你别以为你躲到这山野里,你就不是天魔教的人了!”领头人捂着胸口颤巍巍地站起来,“你生就是魔教中人,那些武林正派还不是要除掉你!”
“你们走吧,我既不是魔教中人,也不是武林正道,我只是这徂徕山下一介草民。”钟子轩拎起木桶,向山下走去。
“钟子轩!”黑衣人一跃而起,拿起剑向他刺去,钟子轩侧身躲开,不料后背却受了一击,向前踉跄,运了一口气才强自稳住。
不妙,是厉魔掌!
“哈哈!这可是天魔教的厉魔掌,中者需服我教秘制解药方可保命,钟子轩,乖乖地跟我回去吧!”领头人笑的猖狂,却不料先前的恶斗消耗了太多内力,这一掌也几乎要了自己的性命。
钟子轩心想,得赶快找个安静的地方运功驱毒,便不再管黑衣人,提起内力向山下奔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屋里,大惊,赶紧运气,没发现异样,看来厉魔掌的毒是解了,可是,是谁给他解得毒?
他起身,环视屋内,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碗,碗内尚有残余,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有紫芝、海金沙、田七几味药,正是治疗厉魔掌的配方。走出门,外面有个小院子,晒着一些草药,钟子轩想,他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世外神医?
他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一个道姑打扮的姑娘。
“你醒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放下背篓,取出里面的草药整理,自顾自忙起来。
钟子轩一时哑然,那些个感激的话却也说不出口了,便也走到背篓前,按着她的样子整理起来。
“你也懂草药?”她偏过头问他。
“略懂。”
李念念不信,看他熟练地挑拣草药的样子,定也是个中行家了。
多了一个人,平日里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整理好的草药今日半个时辰就完了,李念念拍拍手,准备和这位陌生人聊聊。
那日,她去山上采药,却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虽然师父常交代闲事莫管,可是,她身为一个医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把他拖了回来,仔细诊断了一番,发现他是中了厉魔掌,接着就采药、煮药、喂药。这个人都昏迷了两天了,念念本来以为之前的药方有问题,本来今天打算尝试另外一种药方的,却不料他自己醒了。
“我姓钟,名子轩,子曰的子,山近临轩翠的轩。”注意到对面人打量的眼神,钟子轩主动报上姓名。
“哦,我叫李念念,你既然醒了,今日晚饭就由你来做吧!”念念闲闲地扔下一句,自顾自地往屋里走,留下哭笑不得的钟子轩。
钟子轩虽不是“君子远庖厨”的人,做饭也是做过的,只是还没有给别人做过,所以做饭自然是难不倒他。
念念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饭菜,绿油油的青菜,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卖相虽然不好,闻起来倒是清香,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入口清脆咸淡适中,味道不错。
“手艺不错。”念念点评道。
“平日里自己下厨,积累了些经验。”钟子轩笑笑,“不知姑娘为何独居于此?”
“我有一半时日是在山上的白云观修行,一半时日是在这山脚的百草堂研药,偶尔留宿在这里,倒算不上独居。”
念念不是那毫无防御心的人,只是这个人的眼神实在清澈,有这样眼神的人断不会是歹人,所以告诉他也无妨。只不过,这厉魔掌是天魔教的独门绝技,他定是得罪了天魔教的人了,她虽不是武林中人,天魔教的恶名却也是听过的,无端的,她竟替他担心起来。
“我是天魔教前任教主钟无忌的儿子,因为从小性冷喜静,独居在这徂徕山中,倒也逍遥自在。却不料爹爹大病身亡,天魔教人便来寻我去接任教主的职务,可惜我志不在此,这些年也听闻了一些天魔教的事迹,天魔教早已是武林上恶名昭昭的魔教组织,我更是不可能去当教主的。于是,天魔教的黑翼使者便暗算于我,一时大意便中了那厉魔掌。”
念念料到他和厉魔教有恩怨,却不料这么复杂。
“我想,我也该告辞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钟子轩起身抱拳。厉魔教的左右二使还有黑翼使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不能连累李姑娘,还是早早离去吧。
念念也起身抱拳。钟子轩虽不是魔教中人,但和天魔教有莫大的渊源,平日里师傅就严令白云观中人和魔教中人来往,她救了他是不能违背医者的道义,如再有交往,便是置师傅的命令于不顾。
看着他步入院子,月光下的他衣诀飘飘,踏着月光,那一刻,念念觉得,他马上就会像一阵风一样离去。
“哎,我要怎么找你?”念念对着已经走出院子的背影大喊。
“徂徕山下,徂徕河边,总会有我钟子轩的影子。”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
若是有心寻找一个人,他便是无处不在的。
她下山采药,不经意间便会看到不远处伫立吹箫的他,才发现,原来好奇已久的吹箫人便是他。
她在河边歇息,他就在河边钓鱼,相视一笑,然后不言语,谁都不愿打破这份静谧。
偶尔,她回百草堂的路上遇上他,他便会替她背着背篓,而她也会趁机和他探讨医学,他真的是个渊博的人——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医毒琴剑无所不通。
而他也会在她整理草药时,做上几样可口的菜式,简单的佐料却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念念在心里又给他加了一项优点——精通厨艺。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过着,钟子轩的话不多,念念也是个喜静的人,碰上了也不过闲聊几句,倒也相处融洽。
“相处”——念念被这个突然想到的的词吓到了,十日里不过能见上一面,要么相视一笑然后擦肩而过,要么相携一程共食一餐,无论如何也是谈不上“相处”的。
帮你背背篓,给你做饭,不过是因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定是这样子,念念心想。
若是有人对他好,他便十倍百倍地还他,若有人对他不好,也不一定要睚眦必报,想来对他好的人,你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想到这,念念不由地生出一丝惆怅。
她本出身在大户人家,虽然母亲并不受宠,她又是个女儿身,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倒也是吃喝不愁,比之很多人还是幸福的多。却不料,十岁那年被一个云游的道士算出是天煞孤星的命,父亲恐她连累家里人,便把她送到徂徕山上的白云观。
那时,才只有十岁的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因为那个道士无端的一句话背井离乡。所幸,白云观的观主见她聪明伶俐便收她为徒,教给她医学知识,七年了,她尽得师傅真传,精通毒理药理,不过常年居住在徂徕山上,实践的机会不多,平日不过是观里姐妹有个头疼脑热过来讨一副药,这样看来,钟子轩倒是她第一位比较正式的病人,幸好没有出什么差错,要不——要不会怎样,她摇摇头不敢想下去。
今日,师傅终于松口,许她下山云游行医。从两年前,她就一直请求师傅允许她下山行医,无奈师傅以她年龄尚小经验不足为由回绝了她,后来又陆续提过几次,师傅一直没有答应。
她大喜,匆匆收拾行李,拜别了师傅和观中姐妹,一个人下了山。下山的途中,她虽然心情雀跃,走得却是极慢,希冀着遇到他,向他告别,告诉他她要去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者,还想告诉他,如果哪天在街上听到人说有一个名医叫李念念,不用怀疑,那就是她。
——连开玩笑的话都想好了,可是,林中没有箫声,徂徕河边也没有垂钓的身影。离开徂徕山,念念最后一次回望,心想,钟子轩,你能发现我突然不见了吗?
钟子轩戴着斗笠行走在街上,街上熙熙攘攘,摊贩不时吆喝,而他却是目不斜视。每个月他都会下山采购日常用品,若不是必须,他宁愿一辈子不下山。外面的世界很繁华,只是甲之砒霜乙之毒药,这繁华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装满珠宝的箱子,虽然绚烂,却往往会迷花了你的眼,迷了你的心智,找不到最宝贵的那一颗。
后面一阵吵闹,有人冲了过来,他侧身躲开,却见那人经过时撞了街边的一个首饰铺,眼见有东西掉下来,他略施轻功,伸手接住,原来是一枚簪子,簪头是一朵花,看花的样式倒像是曼陀罗花,不过竟然有人戴这样的簪子,曼陀罗本是不详之花。他把玩着簪子,看成色,应该是上了年岁的东西。
曼陀罗,也称情花,有剧毒。
而曼佗罗,却是茶花的别称,意为“悦意”,是佛家祥瑞之花。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想到茶花,他突然想起百草堂的那位念念姑娘,不知为何,也许是都有一种淡雅超俗的气质。似乎多日未见念念姑娘了,不知她还好吗?
他暗自一笑,把簪子递给老板,老板一个劲地道谢,他摆手道:“举手之劳。”
转身走出几步,却又退了回来,重又拿起那个簪子:“老板,这个簪子我买了。”
老板大喜:“客官真有眼光,这可是前朝的东西,这只簪子叫曼陀罗,据说是以前武林中有一个女侠名号是‘曼陀罗’,这只簪子是她的夫君请名匠打造送给她的。看来客官和这只簪子有缘,本来该卖十两银子的,五两银子卖给你了!”
听着老板胡诌的故事,钟子轩不以为意地笑笑,付了银子离去。
一切置办妥当,他加快脚步,急急地往回赶。他摸了摸怀中的簪子,生出几分雀跃。这只簪子,她会喜欢吗?
只是,世事总是万般无奈,当几个劲衣打扮的男子向他围了过来时,钟子轩明白麻烦来了。
“钟子轩,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少林慧明大师,武当张大侠,丐帮六袋长老,御剑山庄庄主李大侠。”钟子轩冲着对方一一抱拳。
“天魔教残害我武林人士,有违武林道义,钟子轩,你该当何罪!”御剑山庄庄主首先发难。
“与我何干。”钟子轩压低斗笠,“天色已晚,我还要赶路,诸位请回吧。”
“阿弥陀佛,钟施主,你身为天魔教教主,却放任教中人为所欲为,便是与我武林同道为敌,老衲劝施主放下屠刀,解散天魔教,吾等便不再与施主纠缠。”慧明大师双手合十。
“我既不屑于当劳什子教主,更不屑于当所谓武林正派,我只是一介山野村夫,武林的事,与我何干。”钟子轩看着前方,山林浓密,透着一股神秘。
“钟子轩,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一群人挥剑朝他刺了过来。
什么武林正派,还不是以多欺少,你既刀剑相向,便不要怪我手狠。钟子轩拔剑迎了上去。
很多年后,说书人是这样讲那天的场景的:天魔教小教主钟子轩手持长剑,刺伤武当张大侠、丐帮六袋长老和御剑山庄庄主,御剑山庄庄主当场毙命,最终,在重重追击中杀出一条血路,不过,他也中了慧明大师一掌,武功大挫,真真得是两败俱伤啊!
那日,他趁着夜色逃入树林躲过了追击,最终因失血过多晕倒在地上,倒下去前他摸着那只簪子,心想,怕是来不及送给她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百草堂的床上。一抬头,看到了蹲在地上熬药的念念。
听到动静,念念抬头:“你醒了。”又低下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钟子轩摸摸鼻子,是自己运气太好了吗,两次都被她救了。
“我回徂徕山找一种草药,碰上满身血污晕倒在地的你,就把你救了回来。”念念淡淡地说着,三言两语带过当时的惊心动魄。
看到满身是血的他,念念一时呆在地上,该怎么办?那一刻,她完全忘了那些急救措施,稳下神来才想起要给他止血。
第一次救他,她是镇定自若的,纵使那时的她完全没有行医经验;第二次救他,她是慌乱无底的,纵使此时的她已医治过许多人。因为,第一次遇见他,他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而现在,他是朋友,是知己,是住在她心里的人。
又过了几日,钟子轩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念念收拾行囊,对他说:“我还要继续去云游行医,公子,就此别过吧!保护好自己,第三次,我不一定救得了你。”念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钟子轩抱拳:“姑娘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姑娘要去何处?”
念念转过头:“南方瘟疫死伤无数,我想去那里看看能否帮得上忙,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
“出门在外,姑娘多多小心。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有缘自会再见。”
看着念念离去的身影,钟子轩莫名惆怅,只道是再也无缘相见。突然想起那只簪子,幸好放在内兜里没有损坏,他赶紧追上前:“姑娘,请留步!”
“子轩两次蒙受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在市集上买的簪子,粗鄙之物,姑娘如不嫌弃就收下吧!”他拿出簪子。
“这是?”念念接过簪子,抚摸着簪子上的花纹。
“这上面刻得是曼陀罗花,倒让我想起了另一种曼佗罗,它是茶花的别称,姑娘配这个簪子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钟子轩解释着。
“曼佗罗?茶花?”念念低头默念着,“多谢公子。”
终还是要离别,这一次谁也没有了停下的理由。
念念带着曼佗罗一步步地走出钟子轩的视线,相识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那个头戴斗笠仗剑天涯的男子,那个满天红霞下独坐山巅试剑的男子,那个山林中遗世独立孑然吹箫的男子……
此后的岁月中,钟子轩总是会想起念念,明明当初是心动过的,只是,当初为什么没有留下她,或者和她一起走?
他去找她,只是天下之大,你我皆是茫茫众生中的一员,相遇谈何容易?
人生啊,总是有许多遗憾,所以,故事总是残缺。
当年,当念念知道御剑山庄庄主死在了钟子轩的剑下,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纵使那个人虽是他的父亲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关爱;当她知道师父全家人都死在了天魔教的手下,她更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他,纵使那只是前代人的恩怨。她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坚持,既然面对他更多的是痛苦,何不痛快离开,相见不如怀念?
当钟子轩孤坐山巅寂然吟箫时,当念念独立在月光下手抚簪子时,身为看客的我们是该欣慰还是悲伤?他们没有忘记对方,可是,岂不知有的时候记忆是一根刺,想起它,它便会在你心上刺一下,痛彻心扉。
曼佗罗,意为“悦意”。美好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