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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庙堂之高(三) 源城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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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老胡听了赵星汉传的话,颤巍巍道:“既然是宫宴,那是有仪制的,就得为公子做几身礼服来,又要得这么急,只好去外头请绣娘来了。”
赵星汉哪里懂这些,附和着点头就完了。
很快老胡就请了绣娘来,说是要为赵星汉量身形,那绣娘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杏眼,不过眼角已有了细纹,大约三十五岁上下,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她一边用软尺为赵星汉测量,一边问:“公子喜欢宽松些,还是收束些?”
赵星汉想起老胡说礼服有仪制,便道:“就按仪制来。”
绣娘轻生笑起来:“瞧您说的,仪制也不过规定个大概,怎样穿得舒服还不得按您的心意来?要我说啊,公子年纪轻轻,该穿得收束些,显得精神。”
赵星汉点头赞同。
“我呀,还是第一次接到怀化王府的单子呢。”绣娘一边测,一边摊开一张布,用一块薄薄的粉饼在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同时还在和赵星汉闲聊,“可真是稀奇呢。都说怀化王独来独往的,不知公子是王爷的什么人呐?新认的亲戚么?”
赵星汉一时有些尴尬,他看起来这么像打秋风的吗……不过细想想自己是怎么进的王府……他看起来还真像是打秋风的!
“朋友,不是什么亲戚。”虽然心里过不去,脸上还是要挂住的。
绣娘应是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暗示,尬笑道:“哎呀……你看我,不会说话,我没有那个意思,冒犯公子了,公子见谅啊。”
赵星汉继续挂着笑。
“咱们王爷啊,可是本朝独一无二的异姓王,听说是当年护驾有功,一下子就封了王爷,年纪轻轻的功成名就了,在朝中也深受宠信,”不知是不是因为冒犯了赵星汉,想要弥补,绣娘竟开始对李沐恩大夸特夸,“王爷武功盖世,公子武功应该也不差吧,这不就巧了嘛,咱们铺子里新进了一批布料,耐磨又软和,正适合给公子做练功服呢。”
“练……练功服?”一提到“练功”二字,赵星汉脑海中就浮现昨夜的月下梅林,他甩甩头,企图把这不合时宜的画面甩掉。
“不要吗?”绣娘有些失望,“这样吧,礼服咱们会加紧赶制,两天内给您送到王府来,练功服就耽误几天,直接送过来,不收您银子如何?”
白送的好事怎能错过?赵星汉一口答应下来,绣娘测量完毕,喜滋滋地退下去后,他才想起来,他身上可是一分钱都没有,省银子省的也是李沐恩的银子。
赵星汉有意要问问李沐恩为什么要带他去宫宴,也想再请李沐恩教他一次内力,这次他一定认真听,决不胡思乱想,可问了老胡才知道,李沐恩这两日都不在王府。
“王爷在宫中,随侍圣驾。”当问及李沐恩去哪了,这是老胡给的答案。
联想到之前绣娘说李沐恩是护驾有功才封了王爷的,赵星汉也觉得理所应当。既然见不到李沐恩,赵星汉便请老胡将自己带到了书房,决定自己参悟内力该怎么练。
到了书房,看见琳琅满目的藏书,密密麻麻的文字,赵星汉开始后悔:他不大识字。
但老胡想人所想,先人一步,将一本画册放在了赵星汉面前。画册里画的经脉运转十分详尽生动,正是赵星汉这种初学者需要的。
赵星汉觉得老胡的身形无比高大。
一本画册翻尽,赵星汉意犹未尽,神清气爽,一路看下来,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全是用图画说明,作者实在是用心良苦。直看到末页,赵星汉才在页尾发现了两个字。
巧得很,这两个字他都不认识。
赵星汉用手指在桌子上摹画,一撇、一横、一竖……第一个字也太复杂了,再看第二个,这个他认出半边来,是个“木”字。
半晌后,他喃喃道:“‘鸟木’?这是个什么东西?”
赵星汉去问老胡,“鸟木”是什么,老胡摇摇头说不知道,下午就给他提来了一笼栖着树枝的黄鹂。
赵星汉逗着那黄鹂鸟,看那小东西蹦哒啼叫,虽然这种鸟儿他不是没见过,兴许还掏过窝里的鸟蛋,但这笼子倒是很精致,也很新奇,心思被吸引了,他也就把那两个没头没脑的字抛在了脑后。
又过了一会,老胡给他送过来两只木雕的鸟,白羽红冠,纤颈长腿,飘飘欲仙,作展翅欲飞之态,赵星汉对老胡的这般用心十分感激,还是告诉他:“我只是随口一问,不是想要这些东西。”
老胡道:“只是两个摆件,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公子喜欢就玩赏一下。”
贵重倒是其次,赵星汉像野草一样生长了二十年,还从未受过这么殷切的待遇,被处处留心,处处照顾,这反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了。
谁知就连这不自在都被老胡看了出来,不多时,小陆就给赵星汉送了个小锦袋,道:“公子第一次来源城吧?我领您出去走走?东市和南坊现在都是热闹的时候,这里是些碎银,也可以买点感兴趣的小玩意。”
出门?出门自然好……赵星汉想到了什么,对小陆道:“你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晃晃?有人跟着我不大自在……”
小陆笑道:“自然可以。不过公子千万别走远了,要是真迷路了,找人问问康平坊,我会在巷子口等您。”
赵星汉忙道:“不会迷路的,我也不走远,你别麻烦了,巴巴地等我,不大好。”
小陆将锦袋递给赵星汉,赵星汉一掂,倒也不沉,也就随手收进了怀里。
走出康平坊,作别微笑挥手的小陆,赵星汉自在了些,就先像模像样地去逛了小陆提到的东市,东市马贩子多,各个吆喝得极为卖力,什么“出自大宛的名马”、“有汗血宝马血脉”、“照夜玉狮子的第十世孙”,不一而足。
赵星汉都是略看一看就走过去了,有些马确实是漂亮,浑身上下一丝杂毛也无,还有马贩子上来招呼:“公子要不要看看马?这马脚力好,也灵性,最适合打马球了。”
赵星汉摇头,好是好,可惜他不会骑马,再好也白搭。提到灵性,他就想起李沐恩那匹能认主的马,不过那是匹黄白相间的杂毛马,外表平平无奇,可见马也和人一样不可貌相。
闲逛得差不多了,赵星汉提脚就向自己的真实目标拐去,第一天坐马车进源城时他就看得清清楚楚了——赌坊。
源城不愧是都城,赌坊都取了个赵星汉不认识的名字,但天下的赌坊从外边看都一个样,门帘盖不住骰声,来往的都是大喜大悲。只不过赌坊对其他人来说是看天意,对赵星汉来说,是谋生的地方。
过人的目力和听力让他下注奇准,同时也早早懂得如何隐藏忍耐,适当地输赢,让外人以为他只是稀松平常地稍微好运了些,这样才能日积月累,细水长流。
一踏进赌坊,伙计火眼金睛地认出他身上的衣料,立刻满脸堆笑地给他介绍各个赌档,各种玩法,又问他想赌多大的。
赵星汉权衡了一下:“一两。”虽然穿得阔气,但小陆给的也不多,初来乍到,稍微收敛点好。
谁知伙计面色顿时黑了下来,随意给赵星汉指了几个档:“喏,就那些。”
赵星汉才知道,一两,是配不上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的。
向前走了几步,赵星汉觉得还是先看看自己有多少本钱,于是掏出锦袋来,打开瞧了一眼。
一叠银票,三颗金珠,十块一两大小的碎银。
赵星汉抽出银票来,他虽不大认字,但数字是认得的,银票面额有大有小,最大一张千两,最小一张百两。
赵星汉有些发懵,这时那伙计又笑容可掬地出现在他身边:“这位爷,碎银不够的话,咱们坊里可以兑银票,包您实惠,金子也是可以兑的。”
赵星汉摸出一块碎银:“不必,就一两。”
伙计笑容不变:“好嘞——上茶!您请。”
赵星汉赢了几回,赚了大概五两碎银,心思转过来了:他来这赌坊又不是真为了赌博,说到底还是想靠自己做点事,不想被人完全看作是个打秋风的。虽然连本钱都是李沐恩的,李沐恩看起来也不缺钱,但他自己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赌坊于他而言就是钱生钱,能有一文是一文,赚回钱来不就是他的本事么?
但照他这样赌法,天亮赌到天黑,怕也抵不了王府里的一顿饭钱。所以赵星汉忖度了一番,决定赌把大的。
这一赌,就赌出事了。
赵星汉长于乡野,以前去过的赌坊虽在镇子上,却也没有什么真正有权势的赌客,而人一旦有了权势,觉得自己有了掀桌子的能力,耍起赖来也更肆无忌惮。
眼前的这个锦衣公子应该是输光了本钱,最后一把正好砸在了赵星汉手上,立刻就恼羞成怒了,凳子一踢,指着赵星汉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出老千!”
赵星汉哪里需要出千?他底气很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千了?赌桌上全凭运气,老天爷不保佑你,你也别在这里瞎扯淡!”
“我那只眼睛看到了?这里人人都看到了,是不是,啊?”锦衣公子手指一个个点过去,被他点到的人都点头应是。
赵星汉气笑了:“谁看不出这些人都是你的跟班?乱说话是要遭报应的!我没出老千,我也看不上你那点破钱!”
“哟,沐猴而冠啊,小爷面前,还这般嘴硬?”锦衣公子竟开始嘲讽起来,甚至越骂越难听,“孤身一人来赌坊,看着还有点臭钱,不就是些下三滥的商户,要不就是靠着腌臢千术,发了笔横财,笑话罢了。看不起爷的钱?你的钱才是些脏钱臭钱,阴沟里淘来的钱!小爷话放在这里了,你要是今天不把爷的钱还回来,脏了爷的钱,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再磕三个响头,这皇城根下容不得你这种下贱人行走!”
赵星汉拍案而起:“你个没爹生没娘养的和谁一口一个爷呢?有本事你就来,不打死我你就给我磕头做儿子!”
马上有人架住赵星汉,告诉他:“这是新阳侯世子!小哥你就别犟啦!”
然而他们只架赵星汉,却断断不敢去架那人多势众的新安侯世子,世子一声令下,他的跟班们就全冲了过来,提起硕大的拳头就要往赵星汉身上招呼,那些劝架的人登时便作鸟兽散,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赵星汉怒极了,来就来,他村东小霸王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