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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庙堂之高(二) 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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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为皇后娘娘安胎之故,特意新拓出来了一片汤池,取名玉漱池。池壁由暖玉堆成,温润细腻,池中常年备着温水,水波粼粼,热气氤氲,暖湿的空气中蕴着安神的百合香气息。玉漱池的特殊用意,精细修造,无不彰显皇后的宠冠后宫,甚至一度风传前朝后宫,人人皆言帝后伉俪情深,皇后此胎必得贵子。
池边靠着一个男子,正头仰在池壁上假寐,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相貌俊雅,身材精壮,看起来年纪不过三十如许,但束发的赤金冠和手腕上戴的九龙纹玛瑙手链都昭示了他的身份。
隐隐约约有女子的惨叫声传来,他眉头动了动,没有睁眼。
池边响起细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向他靠近,他虽仍未睁眼,眼尾却已染上了一点笑意。
随着衣料的摩擦声,似是有人跪坐在他身边,他听见了那熟悉的清浅呼吸,才睁眼出声道:“沐恩。”声音柔软如絮,尤其是唤名时,就像是充满了柔情蜜意。
李沐恩低头,道:“陛下。”
“你回来了。”皇帝在池水中转了个身,方便与李沐恩对视,又随手拿了块巾帕擦干手上的水,这才伸手碰了碰李沐恩的脸,“这才几日,就瘦削了,不顺利?”
李沐恩道:“血月教朱雀宫已被我尽除。”
皇帝笑道:“好,还有呢?”
“武林正道已经开始联手对付我。”
“忍了三年,不错了。”皇帝将脸埋在热毛巾里,声音显得闷闷的,“朕也不期待他们会一直忍下去。继续?”
李沐恩迟疑了一下。
皇帝从毛巾里抬起眼睛:“没有了么?沐恩?”
殿外又传来凄厉的尖叫,此次更甚,犹如夜枭悲鸣,令人不禁心里发凉。
有人在殿门外扑通一声跪下:“皇上!皇后娘娘小产血崩了!皇上!”
“血崩?”皇帝低声道,哂笑了一声:“朕又不会看病,她也死不了。”又扬声向殿外道,“叫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朕看住了!什么药材补品紧着用,无论如何保皇后!”
李沐恩在一边忽然道:“听说,皇后娘娘身体不好。”
皇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这一胎,是六个月了,算上之前的死胎,还有四个月的那个,第三胎了。她是身体太好了。”
李沐恩道:“朱相国年事已高,为了皇后娘娘,上一道乞骸骨的折子也不算过分。中宫无子,终究不稳。”
“和朱相国有什么关系?”皇帝在水中一动,换了个坐姿,“朱清琅能坐这个后位,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女子,明面上,朕可还是要安邦定国的。”
“但是王和扈从生下的孩子,还要被称作嫡子,以后坐朕的位子么?朕不大乐意。”皇帝伸手向李沐恩,“外头人都知道朱清琅是朕的皇后,但在蛊海里,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扈从,朕真正的蛊后,另有其人,不是么?”
李沐恩闭了闭眼,没有回应,寒意使他绷紧了脊背。这还是顾伯槐第一次对他提起此事,蛊后?蛊后……
他知道顾伯槐是什么样的人,从不抱希望。
耳边是皇帝疑惑地问:“沐恩,你怎么了?”脑海中同样的声音却在说另一句话:“还不说与我听么?沐恩,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皇帝握住他的手,目光像是担忧般在他眉眼中逡巡,嘴角却噙着了然的笑,他总是这样,在等李沐恩选择,但又从不给李沐恩选择。
那只手灼热而黏湿,李沐恩深吸一口气,才有了足够的力气,像从前一般缓缓回握:“陛下,我带来了一件礼物。”
赵星汉沐浴更衣,又吃了晚饭,往外一看,天色已暗下来了,他想出去走动走动,便问老胡指给他的一个叫做小陆的侍从:“有没有什么地方能逛逛,消消食?”
小陆答:“后面就是梅园,我带您去?”
赵星汉忙摆手:“给我指个方向就是了。”
梅园里不出所料的种的全是梅树,可惜当下时节不对,既看不着梅花,也摘不了梅子,只有满树郁郁葱葱的叶,赵星汉绕着外围走了两圈,又朝梅树林里走去。
树林里很黑,巧的是月亮刚好从云后钻出来了,月光下,赵星汉发现一棵梅树下倚坐着一个人影,看侧颜还有些熟悉,走近一瞧,果然是李沐恩,他竟无声无息地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在这梅林里坐了多久。
李沐恩见了他,也没什么神情,仿佛理所当然般:“何事?”
“我……吃完饭了。”赵星汉道。
李沐恩盯着他。
“吃得……很饱,所以散散步,消消食。”赵星汉随便指了个方向,“你……要不要一起?”
李沐恩摇头,轻轻碰了下身旁的地面:“坐。”
赵星汉其实不想坐,但是李沐恩说了……那还是坐一会吧。
“你根骨不错。根骨上佳之人练武向来事半功倍,招式还可以经年累月地练习,内力则全看根骨和悟性。”李沐恩道,“再坐过来些,我将经脉指给你看。”
赵星汉很惊讶,不知道李沐恩为什么突然教他内力,但李沐恩愿意教已经是恩赐了,他又没资格去问东问西,便认认真真坐直了,尽心地听。
“内力,发源于丹田,但丹田有三种,上丹田为髓海,在脑门,中丹田为绛火,在心口,”李沐恩伸手轻触这两个地方,又向下探,“下丹田在脐下三寸,是主要的贮藏之府。我们所说的丹田,一般都是下丹田。”
赵星汉下意识地一缩肚子,几乎要团成个团。
李沐恩收手:“怎么?”
赵星汉红了脸道:“痒。”幸好是晚上,光线昏暗,李沐恩兴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怎么了,李沐恩只要一碰他,他就感到一种奇怪的战栗,好像在呵他的痒一般,还忍不住地脸发烫,有些害怕被李沐恩碰到似的。明明之前教招式的时候就很正常,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沐恩便静静地等他缓过来,过了片刻才道:“那么,你忍耐一点。内力运转若是有误,轻则岔气受伤,重则走火入魔,危及性命。”
赵星汉长长地吐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我尽量,我尽量。”
在确定他恢复了之后,李沐恩继续讲道:“经脉分为十二种,四个类别,一为手三阴经,二为手三阳经,三为足三阴经,四为足三阳经,分别属络于十二脏腑。”他轻触赵星汉的胸口,指尖沿着手臂一路滑向赵星汉的指尖,“手三阴经从胸走手,在手指末端交手三阳经。”
赵星汉只觉得那微凉的手指在他的指尖如蝴蝶般停留了一下,又翩翩向头顶飞去。
“手三阳经从手走头,在头面处交足三阳经……”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还有另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不像是花香,更像是水,清澈之中泛着微凉的苦,能让人宁心静气,待到李沐恩的手碰到赵星汉的脸颊时,赵星汉才恍然,这是李沐恩身上的气息。
之后的内容赵星汉就没什么心思听了,满脑子都是那清水般的香气。那到底是什么?这心思就像是好奇心,挠得人心底痒痒的,可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熏香,或者是沾染上的气味,又或者是另外一百八十个靠谱的来源,但都像隔靴搔痒。他心里都存在了一个谜团,一个阴影。这如水般的香气与李沐恩的眉眼联系起来,十分妥帖,而赵星汉忍不住想要靠近。
李沐恩讲授的声音还在耳边,亦是清而轻的,赵星汉对他讲的什么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渐渐的,这声音就像注解,为赵星汉解开了那水香设下的谜团——在这月光梅林中,他终于察觉到心里一种异样的情愫在滋生,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恰到好处。
李沐恩的声音忽然停住,赵星汉这才发现李沐恩已经讲完了,正看着他。
“手三阳经,演一遍我看看?”李沐恩道。
赵星汉知道他看出自己的心不在焉了,但他好歹还有点稀薄的印象,就半是回忆,半是瞎掰地指了几个地方。
李沐恩纠正了他的错处,又问:“足三阳经?”
这个就听得更少了,赵星汉硬着头皮指了一遍,转头,只见李沐恩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沉沉。
良久,他才道:“你天资不错,但若你真不想学,不必勉强。”
赵星汉立刻道:“我想学,我错了,真的,下次我一定认真听。”
李沐恩轻笑了一下:“下次想学,就去找老胡,让他带你去书房。”
赵星汉闻言有些难过和懊悔,却也不好再争辩,只能泄了气坐着。无言良久,赵星汉忍不住偷偷去看李沐恩在做什么,却见他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上的月亮,眸子里流转着一种赵星汉看不懂的情绪。
又过了片刻,赵星汉听见李沐恩轻声问:“你听过《杨柳》么?”
赵星汉道:“没有。”
李沐恩抽出他的寒枝来,低头轻抚:“那你听一听。”
寒枝的威力赵星汉领教过,不禁瑟缩了一下,李沐恩失笑:“只是支曲子而已,你不用怕。”
说罢,横笛唇边,悠扬的笛声便在这梅林泛开,赵星汉一听,果然只有乐曲,再无他意,于是闭了眼细细地听。
饶是赵星汉懵懵懂懂,亦是听出来这支曲子中的悲凉之意,一曲终了,他缓过神来,拍了拍手:“好听。”
李沐恩道:“笛子终究不适合这一曲,若有羌笛,或是唱出来,会更得其意。以前听说杨柳,只以为是江南水乡,折柳作别,后来才知道,这曲子是边关的军士怀念家乡所作。离家之时,只道杨柳依依是寻常,数十年后回首,再不见那依依杨柳。”
他轻浅地叹了一息。
赵星汉听出些不寻常来,他转头看向李沐恩:“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李沐恩道:“没有。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很不一样。”赵星汉想了想,道,“平常你不会说这么多,也不会这样,感叹?我觉得你不像是嗯……触景……伤情的人。”
“我实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过见了我触景伤情的人,都活不了。”李沐恩道,“我杀了他们。”
夭寿了,赵星汉只觉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李沐恩竟也会开玩笑了?这可真真是开天辟地,破天荒头一遭吧?
李沐恩见赵星汉满脸的不信,略笑一笑,低头,摩挲着寒枝,他的神情被阴影掩饰得很好:“想听实话?”
赵星汉忙点头。
“今日,皇后小产了。”
“什么?”赵星汉没料到实话竟是这个,“皇后娘娘……与你是亲戚?”
“不是。”李沐恩道,“只是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见过她一面。”
皇后朱清琅,相府嫡女,李沐恩偶然见过她一身红色骑装,策马扬鞭的样子,明明是娇小的女孩子,非要选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骄傲又神气,全身上下都燃烧着生机。
今日坤宁宫的血水一盆又一盆地往外端,最后统统流进那些阴沟深渠中,就算是鲜红,也会沉寂成黑。
“那是因为,皇上损失了龙子?”赵星汉猜测道。
李沐恩久久未答话。
久到赵星汉都讪讪地忍不住要找台阶下,李沐恩终于道:“都不是,我只想说世事无常,就算是帝后,也不能随心所欲。”
“是……这样?”赵星汉万分怀疑。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李沐恩起身,一振衣袍,“这几日提醒一句老胡,为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宫内夜宴,你随我去。”
说罢,也不管被这个消息砸得眼冒金星的赵星汉,就这么径自离开了。
赵星汉坐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宫廷?夜宴?与李沐恩同去?岂不是要面圣?
但与这个消息相比,赵星汉总觉得他错过了什么,有什么事情,刚刚显出些踪迹,就沉没在李沐恩的沉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