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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庙堂之高(一) 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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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李沐恩只是看着大好了,只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胸口的红色就有加深的迹象。
但他恍如未觉,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赵星汉偶然看到,他经过的草叶上、土壤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点点血迹,再一细看,才发现是血珠沿着李沐恩的袍角滚落。
赵星汉追上去:“你的伤势又加重了?”
他这才看见,李沐恩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额上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不碍事。”李沐恩道,“要在他们发现前走出林子,时间不多了。”
赵星汉伸手一摸李沐恩的衣襟,满手刺目的鲜红色:“这还不碍事?你,你又不是铁打的。”
李沐恩拂开他的手:“敌人不会体谅你。他们这种搜寻方式有个致命的破绽,只能搜到不能移动的目标。每个小队行进有快慢,极易出现缺口,只要大致知道他们的行进方向,就能找到缺口突围。”
赵星汉听不懂这些弯弯绕,既然非要走动不可……
他紧走几步拦在李沐恩面前:“你这样下去不行,我背你。”
李沐恩看着他,并没有立刻答话,沉默片刻,似是忖度了一下,才道:“也好。”
赵星汉挠了挠头:“不过我不认识路,你得告诉我往哪走。”
赵星汉背起李沐恩时,本以为会很重,毕竟李沐恩身量和他差不多,但意外的是,李沐恩轻飘飘的,他很轻松就能背起,甚至还可以快跑。赵星汉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全身上下就只剩一把骨头了,说实话,还真有点硌得生疼。
要转向时,李沐恩会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告诉他该怎么走,暖暖的气息拂过赵星汉耳廓,莫名有点痒痒的。赵星汉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要是不看李沐恩的神情,只听他说话,会觉得此人还是很温柔的,像风。
也许是现下两人的距离比较近,除了偶尔指点方向外,赵星汉也自然地开始与李沐恩搭话:“你不让我喊你师父,那我该怎么叫你呢?王爷?”
“叫名字。”
“不好吧?”赵星汉摇了摇头,“不敬重,被别人听到了,皇上会不会抓我去打板子?”
赵星汉感到李沐恩在背上动了一下,不知是咳了一声还是笑了一下:“不会。皇上从未施以杖刑。”
“那就是别的方式惩罚我?剃头发?刺脸?”这些都是赵星汉听说过的刑罚,还见过受了刑切了脚趾的人,不过他不确定,“直呼王爷姓名”是多大的罪,会不会也受割脚趾那样的大刑。
“都不会的。”李沐恩道,“我只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怀化王只是个虚名罢了。对于一把刀,还是直呼其名最妥帖。”
赵星汉道:“谁知道呢?不是有句词儿,说什么‘天意难测’,不过皇上一定待你比待我亲近些。”
李沐恩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赵星汉才听见李沐恩道:“赵星汉,除了你爹,你还有旁的亲人么?”
赵星汉道:“有啊,我娘。不过村里人说她早就死了,我爹也没跟我提过她,也没再娶。”
“有兄弟姐妹么?堂表亲?”
赵星汉回忆了一下:“我家人丁单薄,几代单传。据我爹说,祖上还是显赫过的,但就是没什么儿子,香火一直都不旺。到我这里,我和我爹都是家里独子。”
“那么,你若是有个兄弟,定不会这样贸然跑出来了。”
“那也不一定。”赵星汉道,“如果是弟妹,自然是要照料的,如果是兄姊,那他们现在也应成家立业了,不至于还要来管我吧?”
其实赵星汉也幻想过,如果他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来管教他,不是像老爹那样逼着念书,而是带着他做另一些有意义的事,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还是不成器,老爹心里还是有另一个子女作为寄托,不至于天天烂醉。
赵星汉笑笑,如果么,全都是空话罢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了,他们终于走到了林子的边缘,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官道,赵星汉刚将李沐恩放下,就见官道上一人牵着匹马向他们走来。
赵星汉定睛一看,这不是马车夫吗?
这马车夫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难道也是什么隐世大师,能掐会算不成?
谁知那马车夫只牵着马走到了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就像撞鬼了一样把缰绳一丢,撒腿就跑,头也不回,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赵星汉满心都是疑问。
马车夫跑了,马儿却未停步,撒欢儿似的朝他们奔过来,停在李沐恩身边,用鼻子亲昵地去蹭他的脸颊。
李沐恩轻轻抚着马鬃,放声笑了起来:“人说老马识途,你能认主,更胜一筹。”
这是赵星汉第一次见李沐恩真心实意的笑,那笑虽转瞬即逝,却与他一贯的冷清格格不入,就像冬天里突然出了暖日头,明快而灿烂,让人难以忽视。
李沐恩挽住缰绳,转过头来看向赵星汉,方才的笑早已不见踪影,像初雪消融,潮水退去,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幻觉。“去都城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李沐恩音调平稳,“回你的村子里去。”
赵星汉道:“可你不是说了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不会走的。”
李沐恩听了,不置可否。他一踩马镫,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赵星汉不会骑马,只能在后面干瞪眼。
马儿扬了扬脖子,开始小碎步向前走,赵星汉追了几步,忽然心底里翻上些奇怪的酸涩感,他脚步慢了下来。
从头到尾本就是他死皮赖脸,李沐恩要是真的说话不算话,他……他也不能怎样。
“还等什么?”李沐恩忽转过头来,向他伸出手,“上马。”
赵星汉紧跑几步,拉住他的手,借力坐上马背:“我不会骑马!”
“那么,抓紧我。”李沐恩道。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欢快地奔跑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出人意料的顺利,两人找到了驿站,休整停留雇马车,再次上路。又日夜兼程行了两日,终于到了源都。
源都本称大梁,也是前朝的都城,新皇帝上了位后,不迁都只改名。关于这位新朝的皇帝,赵星汉也听说书先生胡诌过,据说龙潜之时乃是南疆的一个部落首领,统一天下坐了皇位后,百姓本恐惧这位蛮夷皇帝会残暴不仁,不想他一不屠杀二不暴敛,连源都里前朝的官宦贵族都保全了性命,只是株连抄家了几个意图谋反的。如今新朝已建立数年,倒隐隐有政治清明的祥和之相。
赵星汉在马车里挑帘眺望,远远就看见了源都高耸的城墙,若隐若现的楼阁,灿然生辉的琉璃瓦。源都地界的官道宽阔平坦,马车都平稳了不少,城外绕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水流湍急,河上架着令赵星汉咋舌的巨大索桥,经过护城河时,赵星汉使劲伸头往外面往,差点连身子都要探出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沐恩被他扰睁了眼:“你做什么?”
赵星汉道:“我看到河里有个黑洞,洞上还围了栅栏,是有人住那么?”
李沐恩道:“那是水渠。”
赵星汉只见过田间的水渠,是用来引水浇庄稼的,源城里的人也种庄稼?但护城河地势显然比城里低,那得用多大的水车来抽才抽得上去。
赵星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李沐恩解释道:“城里不种庄稼,那是排脏水的水渠。”
“这样吗?”此时护城河已经过去了,赵星汉也就将水渠放下了,又去看其他的东西。
他视力极佳,许多细微之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什么卫兵的配刀刀鞘戴反了,城墙墙脚的砖有刻字,城门口的关卡左数第三根叉快坏了,等等。就这样一路目不暇接地进了城门,到了位于源城中轴的正阳大街,赵星汉立时就被种种繁华所吸引。
街道旁店铺里卖的都是他见所未见的东西,街道上的行人穿戴都是他想都没想过的精细布料,人人都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也是文质彬彬,时不时的经过花市或香料铺,还会有各种不知名的香气扑面而来。
赵星汉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满心里都是三个字:真好看。
他这样乡下人进城的做派,自然引来了不少人异样的目光,却又都在看清马车的形制后纷纷收了回去。直到马车拐进了康平坊,入目皆是高门大户,街上也不见什么行人,赵星汉觉得无趣了,才又老老实实坐回马车里来。
李沐恩依旧在闭目养神。
“我们这是去哪?”赵星汉问道,话刚出口,好似回答他问题一般,车夫“吁”一声就勒了马,马车咯吱咯吱地停住了。
赵星汉跟着李沐恩下了车,映目便是一道朱红大门,廊柱鲜红,石兽狰狞,门前垂手恭侯着的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来,向李沐恩行礼:“恭迎王爷回府。”
李沐恩抬了抬手,老汉便要引他们进去,这时赵星汉才发现,这老汉一只眼蒙上了厚重的白翳,竟是个半瞎的。
然而李沐恩脚步不动,道:“我需进宫一趟,老胡,你带他去寒梅轩。”
在门外迎接时只有老胡一人,一进了寒梅轩,竟像变戏法般不知从哪冒出来了许多侍从侍女,老胡调度得有条不紊,支使着他们将寒梅轩收拾停当,又备水焚香,预备沐浴,大大小小的事安排好后,才向赵星汉道:“今日回得匆忙,寒梅轩没预备好,才用了这许多人。”
赵星汉拘谨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只觉得这坐垫光滑细腻,好像随时有滑下去的风险:“怎么了吗?”
老胡道:“王爷向来不喜欢见人……不知公子你……”
“我不讲究。”赵星汉道,“我……没什么要求。”一边说一边还是把坐垫抽了出来,抱在怀里,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才多少踏实了些。
老胡应了是,第二天,整个寒梅轩的坐垫都从绸缎的换成了竹编的,还每张椅子添了个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