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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湖之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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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李沐恩耳边又响起那温柔如絮的声音:
“你犹豫了,摇摆了,还是两次。”
“为什么不下手?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干净。”
“是不想杀人吗?沐恩,你心里知道的,你本就不是什么纯白无害的小兔子。”
“从前你的手上就没少沾过血,忘啦?”
他很想忘。
李沐恩不知道这是蛊梦,还是另一种他更不愿面对的东西。毕竟他离都城很远,蛊梦的感应应当很微弱才是。
他睁开眼,眼前是赵星汉放大的脸,正对上赵星汉担忧的目光,一时诧异,真奇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
赵星汉见他睁了眼,释然地笑道:“你终于醒了!我帮你折断了箭尾,不敢动箭头,你看该怎么办?”
那十二支箭并没有箭箭都中,但李沐恩还是被扎成了刺猬,数根带血的箭头林立着露出胸口,看上去十分骇人。
赵星汉以为李沐恩会有什么巧妙的拔箭手法,哪知他只是握住箭头,一用力,直接拔了出来,血涌如泉,他好似根本没有痛感,看也不看。
最后一支箭头被丢在一旁,李沐恩的白衣又成了红衣。他神情有些恹恹的,道:“我休息一会。”
赵星汉忙道:“不能睡!你一定要清醒,不然一睡过去可能就……”
李沐恩唇色脸色皆是苍白,一双眼却衬得越发的黑,氤氲着沉沉的冷意:“我死不了,蛊虫会续我的命。一般的伤根本不能奈我何,就算把我的头斩下来,只要接上,我也能活。”
赵星汉只觉得听到了天方夜谭,不由得咋舌。
“那你岂不是能长生不老?”赵星汉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道,“这和成仙了有什么区别?”
李沐恩轻轻一哂:“蛊王和扈从,你也听那蛊师说了吧?”
赵星汉点头。
“我是扈从,没有蛊王之命,我不能死,但蛊王若死了,我也死了。”李沐恩道。
“那蛊王是……皇上?”赵星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沐恩闭上眼:“是。”
见他实在虚弱需要休养,此时天又微微地亮了,赵星汉边轻手轻脚地走开了,想找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家,能借到些疗伤的东西。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一无所获,这里就是很原始的深山老林,不见人迹,只得又回到李沐恩身边。他坐了片刻,又想起来,可以找点水,好歹为李沐恩清理一下伤口。刚起身,就听见李沐恩道:
“赵星汉。”
“嗯?”赵星汉转头。
“别走。过来。”
赵星汉乖乖地走过去,李沐恩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赵星汉看着鲜血从他胸前直流下来,忙要阻拦,李沐恩一摆手:“你别管。”
“我的伤,至少要休养两天。”他缓缓道,“他们以为雪月弓必置我于死地,也许不会追来,但血月教教主是心思缜密之人,难保不会派人来搜索我们的踪迹。”
他闷咳一声,又道:“若是人多,我用寒枝解决。若是只一两个,我贸然出手不利于伤口恢复,所以,我教你几个招式,你来解决。”
“好……好啊。”赵星汉答应了,语气却算不上坚定,这番话让他莫名有些忐忑,教几个招式……是几个招式?就让他去杀人?这能行吗?人家可是经验丰富的武林人士,他这三拳两脚,会不会反被杀了?从初见李沐恩至今,回想起来不过两天,却像过了数年,见过的血比他过去二十年都多。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波澜,他对武功多多少少有了些叶公好龙的感觉。
但之前李沐恩明明忠告过他的,他当时回答的什么来着?什么都不会怕。吹出去的牛,泼出去的水,硬着头皮也要上。再说如今李沐恩有难,他要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李沐恩勾勾唇角,似是看出来他的犹豫,却没有点破:“你天赋很高,应该一学就会。再过来些。”
赵星汉依言又凑近了些,李沐恩抬起手,道:“我先告诉你,哪些是人的命门。一方面,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这些地方,另一方面,盯准敌人的这些地方,抓住机会,一击即溃。”
“天灵盖。”他伸手轻触赵星汉的头顶,“从天而降,可以内力碎之。”
随即下移到赵星汉眼前,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眼皮:“双眼,目不能视,就废了一半。”
又挪到脸侧:“双侧太阳穴,重击可致昏迷。”
接下来是脖子:“这里,你已经知道了。”
再是胸前胁下的各种穴位,五脏六腑,李沐恩将各类手法及后果细细地讲了一遍。
赵星汉有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好像胸膛里有种突突跳着的悸动。也许是眼前的李沐恩看上去苍白而脆弱,却传授着各类夺人性命的杀招,实在是太割裂了,赵星汉暗暗地想。
“膝弯、脚踝,若力度合适,可使人立即瘫倒不起。”李沐恩说完了,垂下手,缓了缓气息,又道,“站起来,我将几个招式拆解了说与你听,我说,你做。”
李沐恩教得细致而贴切,只要赵星汉做得稍有不对,他就会用小石子击打发力不对的肌肉或关节,又告诉他这样会造成什么破绽,被敌人以何种招式破解。直到日上三竿,赵星汉终于将三招学得有模有样了。
“这样对吗?”赵星汉又将那三招演了一遍,李沐恩颔首,“可是它们并不能连起来。”
李沐恩道:“这三招,都是在敌人不备,露出极大破绽时才能用,一招即可,不必连用。”
赵星汉又演了一遍,想象了一下,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只有敌人在背对着他,或者完全不设防的时候,这三招才能顺利使出,一击毙命。
“那么,最后一件:内力,”李沐恩道,“你没有底子,内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有一个速成的法子,我给你种蛊,一条蛊虫可抵十年,但代价是往后你就是我的扈从,听命于我。你可愿意?”
赵星汉愣住了。
按说这是个绝好的路子,一条就抵常人苦练十年,就算要听从李沐恩,但他赵星汉这般费尽心思死赖着李沐恩,和成为李沐恩的扈从有什么区别?
本该一口答应的,可赵星汉心底有个很小的声音忽然苏醒了:“有区别。”
“不要做附庸,要平等地站在一起。”
赵星汉正在天人交战,不期对上李沐恩波澜不惊的双眼。不同于李沐恩对他说话的语气,那双眼好像永远都是那般冷漠、疏离,好像无论他选择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我……”赵星汉打了个磕巴,“我不……不要。”
“为何?”
“我,我想自己练。”赵星汉道,“嗯,自己练,踏实。”
“好。”李沐恩垂眸,看不出什么神情,“都随你。那么,遇见敌人,一定要抓住机会。”
赵星汉又将那三招回忆了一遍,确认无误:“我会尽量。”
李沐恩又开始闭目养神。
第一日并不见有人寻来,赵星汉摘了些野果凑合着填了肚子,也找到了水源。到了晚上,李沐恩的伤势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好些,只是仍没什么精神。
赵星汉找到了个隐蔽的山洞,搀着李沐恩进去藏到深处,又将血迹全部用土埋好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才在洞里生了个火堆。
“明天,你要小心。”
李沐恩不知何时醒了,望着火堆道:“每一区域,他们都会分为八支队伍,按八卦方位搜索,每队三人。队伍的行进方向按天干地支的顺序,每隔半个时辰,改换一次,如蜘蛛织网。八支队伍,互相呼应,每隔四个时辰,收网,碰一次头。”
“啊?”赵星汉听得云里雾里的,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李沐恩轻咳一声:“要是你运气好,明天只会遇见三个人。”
“运气好还是三个人啊。”赵星汉苦瓜脸,“运气好不该是一个人都碰不到吗?”
因为运气不好就是二十四个人。李沐恩沉默着,他没有告诉赵星汉的是,寒枝需要极其强大的内息支撑,如今他这个伤势,能不能动用寒枝实是未知。不过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他李沐恩也死不了,赵星汉就不一定了。
赵星汉闷头想了一夜,该怎么赤手空拳去对付三个人,一拳能撂倒一个赵星汉的那种。
以至于第二天在水面上一照,他发现自己陡然颓丧了不少,头发蓬乱,两个深重的黑眼圈,连胡茬都急出来了,一下子从二十岁神采奕奕的村东小霸王,变成了路过讨饭饱经风霜的叫花子。
“愁啊愁,愁得姑娘不梳头。”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句,这是村里的瞎子有时候会打着板子唱的小顺口溜,只不过后面的内容多少有些下流,赵星汉就算时不时地听见,但从未往心里去。
一整个上午,风平浪静,林子里只有与赵星汉心境不符的阳光晴朗,鸟语花香。
日头过了中天,赵星汉都守得有些昏昏欲睡了,远远传来了人声,听起来还十分欢快。
“哎呀,师兄,你慢点!”
“师姐,走这边。”
赵星汉一个激灵,竖耳细听。
一个女声,两个男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个人。
赵星汉心“砰砰”直跳,终于来了。他转头看了看洞内,李沐恩被藏在深处,只要他们不进山洞,洞外什么也看不见,一丝声息也不闻。
山洞……山洞……心念电转,赵星汉没来由地想起那瞎子的一句词,刹那间好似有道灵光一现,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成型,旋转,拼合。
“妹妹你别乱动,哥哥我带你钻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