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湖之远(三) 星星一样闪 ...
-
李沐恩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温柔的,絮絮地和他说:
“这双手怎么样?好用吗?喜欢吗?”
“我说过会送你一双新的手。”
“我听说,中原人有一门拳法,仿螳螂形态,直接、刚猛。所以我很辛苦地试了很多遍,才给了你这双锋利如刀的手。”
“你试过了,手握人心的感觉,好不好?”
李沐恩睁开眼,因为蛊梦,他已经很难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又或许是庄周梦蝶,真实和虚幻其实已经不重要。他伸出手,仔细端详,那双手看起来白皙修长,笔直的手指,光洁的皮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皮肤下的血液中栖息着数不清的细小的蛊虫,他以血哺食它们,它们则在必要的时候化作利刃出鞘,这就是人虫共生的蛊术。
隔壁的鼾声还在继续,李沐恩打开房门,就见赵星汉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脖子上的血痕还清晰可见。
少年人,无论碰见什么都可以无忧无虑地睡着,却浑然不知,人生中最快乐的头二十年转瞬即逝。
李沐恩刚要关门,床上的赵星汉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别杀我别杀我!”
正好与李沐恩四目相对。
赵星汉下意识去摸脖子,痛得“咝”一声:“我没死?这是哪里?不是阴曹地府吧。”
李沐恩将门在身后关上,坐在桌边:“这是驿站。”
赵星汉小心翼翼地觑着他:“你……还要杀我吗?”
李沐恩道:“你与我有过交集,就算我不杀你,血月教也不会放过你。血月教那三人,就是因为你与我见过面说过话,本打算抓你去拷问的。”
赵星汉“啊”了一声:“他们不是正派么?只因为我和你说了几句话就要抓我,好没道理。”
李沐恩道:“我以为留下寒枝,或许他们会有所忌惮,不想反让他们深信,你和我是有关系的。”
赵星汉道:“是这样……的吗?”
按那女子的说法,恰恰相反,李沐恩留下寒枝就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调虎离山,但就他们之后打斗的表现看,这三人似乎并非什么“虎”,也没有调开的必要。赵星汉总觉得其中有些许不对味的地方,但想不出来。
“是。”李沐恩答得毫无波澜。
他显然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又是一身雪似的白衣,闲坐时神态安静自然,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昨日那血染透衫的杀神。赵星汉再瞧他时,他的目光虽然疏离,却没有之前那般阴冷空洞,仿佛赵星汉晕过去之前所见全是幻觉。
赵星汉道:“这么说,你是准许我跟着你拜师了?师——”
李沐恩抬手打断了他:“不。”他侧头,看着赵星汉道,“既然你非要跟着我,那便跟,你想学什么,同我说,我可以教。但是,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赵星汉大喜,刚要一口答应下来,李沐恩突然徒手摁碎了一个茶杯,将碎瓷片悉数飞掷出窗外,窗外响起几声闷哼,立时有几个黑衣大汉从天而降,将李沐恩团团围住,打成一团。一片混乱中赵星汉刚要躲到桌子下面去,冰冷的刀锋就架上了他的脖子,有人在他身后道:“别动,叫李沐恩住手!”
赵星汉苦着脸道:“大哥,他差点就杀了我,怎么可能会听我的呢?”
刀锋又逼近了几分,赵星汉还未说话,就见那些黑衣大汉一个接一个地僵住了,身后的人见势不对要跑,只见一道白影掠过,当即也僵立住了,动弹不得。
赵星汉这才轻轻松松脱身出来,这些黑衣人倒没有之前那三人硬气,开始求饶道:“好汉!我们只是接了命令盯着你的行迹而已,发发慈悲,放了我们吧。”
李沐恩道:“血月教就这么不自量力,自己的教众都不珍惜?”
血月教三字一出,满室皆静,片刻后,一个黑衣人道:“李沐恩,你一夜杀我三百教徒,此仇我血月教必报!”
李沐恩低头微笑,慢慢踱到那黑衣人面前:“记住,雪月弓才能杀我。”
赵星汉看见所有的黑衣人眼神都是一变,仿佛知道了大秘密般雀跃暗喜,有黑衣人道:“这么说这是真的?雪月……”
他话还没说完,喉间飙出一道血线。
李沐恩的身手快得出奇,割喉的手法干脆利落,十分熟练,赵星汉勉强才能看清,待到房里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李沐恩才轻声道:“真的。给你们教主托梦去吧。”
随手将匕首“当啷”一声丢在地上,李沐恩径自开门走出了房间,赵星汉赶忙跟了上去。
“那些人……”
“你不用管。”
“等等!”赵星汉发现不对劲,疾走几步上前,正好搀住了倒下的李沐恩。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赵星汉急切地问,可李沐恩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没有任何反应,这时旁边的房门“咿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老者见此情形,道:“为何还有旁人?他体内有极厉害的王级蛊虫,我最多能制住他一柱香,一定要快。”
少女二话不说,扯出一条麻绳就将赵星汉五花大绑,嘴里塞上麻核。另一边早已有人将昏迷的李沐恩抬到另一间房去了。
也许因为他们发现了赵星汉不会武功,他被随意地丢在一个空房间里。赵星汉安静地呆了一会,待将整个房间布局看得清清楚楚后,他开始摸索身后的绳结。
老爹为了让他读书,这样绑过他不知多少次了,论解麻绳,赵星汉就是十里八乡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另一间房里,少女将一众瓶瓶罐罐都打点好,对老者点了点头,老者神色凝重地挽起袖子,伸指就要摁向李沐恩的颈侧,不意手腕一凉,被紧紧握住了。
“没用的,”李沐恩不知何时醒了,一双点墨般的瞳正盯着老者,“你们想错了。”
一边的少女抽出腰间的弯刀,李沐恩顺势一扯老者的手腕,用手臂将他制在胸前,少女怕伤了老者,咬牙不敢下刀。
老者声音发颤道:“不可能,这样的气息,你绝不是扈从。王不见王,只有王会让我的蛊王有反应。”
李沐恩轻笑:“是么?这就是你们败给当今陛下的原因了。”
他将老者挡在身前,慢慢起身,与那少女对峙,道:“你们还准备了什么招数?统统用上来吧。”
先时的黑衣人根本不是什么眼线,反而是死士。他在昨夜杀的三人尸身上搜到了信件,其中明言血月教已经往西苗十四邦请了蛊术大师,要破他的蛊术。那些死士就是特意假装露馅,接近他,拼死将克制蛊王的蛊虫放在了他身上。
这血月教对付他还真是不遗余力。
少女看看李沐恩,又看看老者:“阿伯,我们走吧!这样是赢不了他的!”
“走?”李沐恩缓缓道,“怕是,走不了了。”
等赵星汉跌跌撞撞闯进来时,只见满地的鲜血,那老者已经奄奄一息,少女则不知所踪,李沐恩正坐在窗边,借着阳光端详着一只金色的小虫子。
“这就是蛊王,血脉唯一的主宰?”
“是。”老者断断续续地道,“蛊王统治扈从,但本身脆弱不堪。扈从强大,但只能依附听命于蛊王。”
李沐恩不言语,握住那看似渺小的蛊王,内力一吐,蛊王瞬间化为齑粉。
老者痛苦地皱眉,蛊王是他多年血饲,彼此间早已有了感应:“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李沐恩起身,往门边走去,经过老者身边时,轻描淡写地拧断了老者的喉咙,就像是随手倒了杯茶一样。
“此间事了。”李沐恩拿出白绢仔细揩了揩手指,道,“我们回都城。”
“都……都城,离这很远呢。”赵星汉道,“路上得走十天半个月吧?”
李沐恩瞥了他一眼:“是了,你会不会骑马?”
赵星汉摇头。
“那么,要给你找马车了。”
这话里的照顾听得赵星汉颇为受宠若惊。
“又是血月教的人吗?”赵星汉揉着手腕问。那麻绳勒得还挺紧的,一个小姑娘,下手也这么狠,“他们为何这般针对你?”
“是我针对他们。”李沐恩道,“这几年我奉命追杀他们,每次的命令都是斩草除根,所以,很多人死在我手上。”
赵星汉忍不住问道:“谁下的命令?非要杀人不可吗?”
李沐恩掩上了房门,将一室血腥关在身后:“非要杀人不可。”静默片刻,又道,“以后别再问这种话。”
赵星汉这才发现这里是官办的驿站,李沐恩找人传了话,又要了吃食,让赵星汉先吃着。赵星汉第二盘馒头刚开吃,就有三四个着官服的人赶了来,向李沐恩行礼道:“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李沐恩只略一颔首,出门上了马车。
王爷?赵星汉还来不及讶异,赶忙揣了两个馒头,追着李沐恩的脚步往马车上走,却被拦住了。
“何人?”拦他的人打量了他一番,“王爷的车驾也是你能惊扰的?”
“让他上来。”车里传来李沐恩的声音。
“王爷,您不能……”那人还要阻拦,只听李沐恩道:“你过来。”
于是那人便走到车帘边,似是听了李沐恩一番话,才回转来对赵星汉道:“上去吧。”
赵星汉理了理衣服,正要走,那人忽架住赵星汉手臂,在他耳边轻轻道:“别打扰怀化王,不然有你罪受。”
赵星汉上了马车,只见李沐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无言,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你是怀化王?”
李沐恩睁了眼:“怎么?”
“不大像。”赵星汉实诚道,“王爷不该是穿金戴银,跟着一大群随从的吗?”在他印象里,皇帝是一声令下,就有千军万马为他冲锋杀人,王爷和皇帝是一家的,没有千军万马也得有百军千马,要做什么事都得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不至于像李沐恩这般,总是孤家寡人地单挑。
李沐恩轻轻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赵星汉刚想说你居然不记得我的名字,随即想起来他确实没告诉过李沐恩自己叫什么,“我……叫赵星汉。”
“那也不见你就是天上那条星河。”李沐恩道,“名号而已。”
“星汉,是星河的意思?”赵星汉挠头道,“这是我爹取的名,我还一直以为是,像星星一样亮的汉子。”他还一直为自己这个名字得意,听起来就很漂亮,还比同村的富贵、春生什么的多了点大志向的意味。
李沐恩道:“星汉灿烂,是个好意头。你这样走了,就不怕你爹担心?”
“他?他可能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了。”赵星汉道。
赵星汉的爹是个秀才,考一次落第一次的那种,妻子早早去了,自己屡试不中,想教赵星汉读书,却又总弄得鸡飞狗跳,家宅不宁,久而久之,整个人都颓丧了,每日醉成烂泥,地也卖了,书也卖了,只为换酒钱。别人劝他,还有个儿子呢,他大着舌头说:“儿子?什么儿子?老子命里就不该有儿子!”
从别人嘴里听说了这句话,赵星汉就再没见过他爹,他也当没有过这么个爹。
“你爹既然识字,你该读书。”李沐恩音调轻缓,“纵然科举不中,也可当个府吏,安稳一生。但你已经卷进来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就没有吧。”赵星汉道。
他感到李沐恩的目光投了过来,赶忙掀开车帘一角,假装在看风景,就听见一声轻浅的叹。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