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请收下我吧》葱花辣眼睛

2、江湖之远（二） 你是好人，

　　赵星汉循声望去，月光下站着一人，依旧是那精致而疏冷的眉眼，正是白日里他没拜成的师父，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红衣，在月光树影的映掩下妖异非常，赵星汉忍不住想起村里老人讲的那些红衣女鬼索魂的故事，背上冷汗飕飕。

　　与此同时还有种奇怪的气味在悄悄弥漫开来，赵星汉回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种气味他只在村里杀猪的时候闻见过，是强烈的血腥气。

　　他这边呆坐原地，那头四个人已经战在一起——说是战有些不确切，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三个人在那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赵星汉甚至没看见他用什么兵器，只是游刃有余地腾挪闪开三人的包夹，然后赤手空拳，一拳击在其中一个男子胸口，赵星汉眼睁睁看着人的胸膛随着拳的力度，像棉花一样深凹下去，却无法再回弹，随即人便倒了地。

　　女子大呼一声：“师兄！”鞭舞出了破绽，被抓住了手臂，伴随着什么撕碎的声音，那人后退一步，月光照得影影绰绰，但是赵星汉看清了，女子的手臂被他生生扯落，又随手丢弃。

　　一切不过数息之间，就仅剩那使双刀的男子还有战斗力，他双目发红，大吼一声挺刀就上，那人却不闪不躲，一声闷响，刀劈进了一个人的肩膀，赵星汉倒吸一口气，只觉得万分不可思议：竟是那女子拼尽全力挡在了那人面前。

　　双刀男子惨呼一声，丢了刀去接那女子颓坐在地的身子，女子浑身浴血，血像涌泉般汩汩从她口中流出，她用一只手抓住男子的衣襟，拼力道：“蛊……蛊……走……”

　　“李沐恩！”男子大喝一声，悲愤质问，“我们武艺远在你之下，你痛快杀了便是，为何还要用蛊这般……这般折磨我师妹！”

　　李沐恩的指尖滴着血，他掏出块帕子擦了手，道：“用蛊，是折磨活着的人。雪月弓在哪里？”

　　男子大笑：“你也配拿到雪月弓？你尽可以杀光我们血月教的人，没有一个人会向你吐露一个字！”

　　“那也罢了，这弓我也不是非要不可。”李沐恩道，“你们就算得了雪月弓，没有开弓的人，也杀不了我。”

　　“人，有的是！现在没有，日后也会有！”男子恨声道，他放下师妹的尸体，向前走了一步，“你要杀我可以，别用你的蛊术，我看不起这些东西。”

　　“好。”李沐恩答应了。

　　人在背水一战的时候的确能发挥出巨大的潜力，赵星汉虽不懂武功招式，却也能看出来那男子的双刀刀势大不一样，大开大合，放弃了守势，全力抢攻，一时间刀法竟大胜从前，生生提升了一个境界。

　　李沐恩只守不攻，辗转腾挪间还抽空道：“以攻为守，不错，可惜只能一鼓作气。”

　　男子咬牙：“废话什么！”刀风愈发凌厉，隐隐透着同归于尽的势头。

　　在又一次刀尖擦着衣角滑过后，李沐恩向后一个急退，赵星汉只觉得有阵风擦过耳边，手中一空，寒枝已不见去向，再抬头时，只见李沐恩远远地站在一块山石上，没有树林的掩映，赵星汉才看出来，那红衣泛着不祥的黑色，根本不是什么红衣，而是染透的血衣。本是清冷的寒月映在这血衣上，也透出几分诡异与妖艳。

　　寒枝在李沐恩手中，他横笛唇边，赵星汉听见双刀男子在嘶吼，但却听不清吼了些什么，因为下一瞬的笛声，在他作出判断前，夺走了他的全部意志。

　　好像有一万根针在他脑中穿行，他发现自己也在叫喊，却不知道叫喊了些什么，无意义的蠢话也好，单纯尖叫也好，本能驱使下，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聚集在叫喊本身上，因为其他的一切在这穿耳的魔音中都变成了地狱般的酷刑。

　　也许过了一百年或是一万年，笛音停下了，赵星汉仰躺着，虚弱地掀开眼皮，刚好望见红到发黑的袍角从他身边擦过，纵然无力，他也下意识抖了一下，瑟缩着往旁边挪了挪。

　　“怕了？”李沐恩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透着淡淡的凉。

　　赵星汉喘过气来，深吸一口气挺身坐直，眼前的景象说实话，有些骇人，残月深林，触目皆是乱石血迹，以及三具横陈的尸身。赵星汉强忍住冷战，尸体他不是没见过，村东王老汉八十喜丧，出殡的时候他伸头看过，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见了这横尸当场，才体味到这其中的不同，大大的不同。但是说怕，赵星汉梗着脖子想，他是绝不会怕的。

　　李沐恩蹲下身，似乎在尸身上搜寻着什么，赵星汉好奇道：“你在找什么？雪月弓？他们真的有萧将军的雪月弓？”

　　李沐恩低下头，长发遮掩住了神情：“雪月弓长逾七尺，他们带不了。”

　　但他似乎也很快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那是一封信件，他直接撕开读了，收进怀里。

　　眼见李沐恩起身要走，赵星汉忙道：“我是真心实意想学武的！什么我都不会怕！”

　　李沐恩步子顿住了，微微侧过头道：“一旦习武，那么就是杀人，或是被人杀，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若你只想争强斗狠，趁早断了念头。”

　　赵星汉摇头：“不是争强，我是因为……是因为……”他一时语塞，很快又接下去道，“总之这些我都不怕！”

　　“那么你大可寻个名门正派。”李沐恩道，“武当、少林，甚至是你今日所见的血月教。血月便是雪月，他们是前朝旧人，借萧鹤椋的名声创立此教，意图重建前朝。”

　　“萧将军啊……”赵星汉倒是听说书先生说过不少这前朝大将军的故事，熟知他如何北抗戎狄，镇守平北关，他成名的苍狼谷一战更是倒背如流，“不过，他们的武功也太差了吧！”

　　虽然只是借萧将军的名头创的门派，但这么低的功夫不是在败坏萧将军的名声么？

　　李沐恩似乎浅浅笑了一笑，却并未和他解释——这三人的武功在当今武林已算是中上，只是不能和绝顶高手相提并论。赵星汉终于恢复了些气力，立刻便站起来，赤着脚跟到李沐恩身边，用行动表明自己绝不会放弃。

　　就在两人经过双刀男子身边时，异变突生，本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双刀男子忽然暴起，一刀直劈向李沐恩面门，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刀终是停在了李沐恩眼前寸许的位置，再无法下压半分。

　　李沐恩用寒枝硬生生格住了钢刀。

　　男子反应很快，立即滑刀割向李沐恩手指，李沐恩松了手，寒枝在空中打了个旋，再被抓住时，他另一只手已直直插入男子胸膛。

　　五指深陷，血顺着李沐恩手腕染上衣袖，再添一抹新鲜的红。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道：“你本可以活。”

　　“苟活……有什么意思……”男子用衣袖擦掉嘴角的血，可是源源不断，索性放弃了，“不像你，李沐恩……为了苟活于世，勾结南蛮，向那蛊术皇帝献媚，甘做走狗……败类！奸贼！狗贼！”他骂得痛快了，甚至放声笑了起来。

　　李沐恩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缓缓用力。超过了某个限度的一刻，男子双目圆睁，立时便没了气息。随即他将男子身体一推，看着那身躯像个破布口袋般颓倒在地，随手甩干净手上血液，不发一语，转身就走。

　　赵星汉刚要跟上，就听见李沐恩低声道：“你听到了，我效力于新朝，为江湖不容，你跟着我，会成为武林公敌。”

　　赵星汉不解：“既然你是朝廷的人，你是官，他们是民，我当然要跟着官走，不然不就成了反贼了吗？”

　　李沐恩止步，终于正脸瞧他，道：“你不怕我杀你？”

　　内力深厚者，可于无形之中压迫对手，赵星汉并不知道这一点，此时直面这种威压，只觉得汗毛直竖，胸膛里那一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似的，全身上下一阵阵止不住的战栗。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不由自主便想歪了：从小到大，他连在里最漂亮的姑娘面前说话都不曾磕过绊，怎么在李沐恩面前紧张起来了？

　　不过在月光下这么一瞧，李沐恩委实比那村花好看多了，且看起来与他年岁差不多。赵星汉开始羡慕，为何同是年纪轻轻，人家就能有这样一身好武功？

　　赵星汉道：“师父，我信你是个好人，否则在茶棚你也不必救我了。”

　　说完，赵星汉心里升腾起一点得意，如此真诚的答案，试问谁能拒绝？

　　李沐恩能。

　　赵星汉自诩眼快，但李沐恩的手究竟是何时抓住他的脖子的，他根本没看清，只见那鲜红的衣袖微微一动，下一次呼吸就被狠狠掐断在喉咙里，在冲天的疼痛和窒息感中，他被李沐恩缓缓举离地面。

　　上不着天，脚不着地，命脉眼见要被掐断，赵星汉五官全部皱成一团，“嗬嗬”地鼓着气，死死盯住面前的李沐恩，终于明白，他的神情并不是冷，而是空。

　　那双眼像是山腹中深不见底的空洞，偶尔会有幽冷的风吹上来，泛着黑暗与危险的气息。

　　然而明白了这个并没有什么用，喉咙上的禁锢如铁，赵星汉眼前渐渐模糊，意识在逐渐消散，他身体开始本能挣扎着撕扯李沐恩的手，能抓住什么就扯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手无力垂下时，他脚心一酸，坠落下来。

　　随即一头扎进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