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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之远(一) ...

  •   赵星汉同平日里一样,日中才起,闲晃着摸了三瓜两枣,悠悠地向村头的茶棚去。

      落了几日的雨,今天放晴,斑斑驳驳的阳光就从不甚严实的茅草棚上落下来,也许还混了些几日前的雨水,一起落在桌上的茶水里,褐色絮状的茶渣纤毫毕现。不出意外,这茶又是咸的。

      然而今日的茶棚很不一样。赵星汉眼睛很尖,号称站在村东头往西望,能看清村西尽头那山上老林子里是哪只老鸦在叫。但今天的情况和眼尖无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茶棚角落里,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那人不过二十岁模样,看着和赵星汉差不多大,可不论是穿的戴的,头上顶的,脚下踏的,赵星汉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都不是这穷乡僻壤会出现的东西,再加上他的长相——赵星汉不认识什么字,不大会形容——好像鼻子眼睛嘴在别人脸上都是随心所欲,只到了这个人脸上,就突然懂得了什么叫“好看”,正经起来了,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赵星汉看看他,再看看别人,又看他,又看别人,大起大落的,心下有些刺激。这引来了些旁人怪异的目光,赵星汉倒不在意,但那个人却是一眼也没有看赵星汉,他正自顾自地在闭目养神。

      “啪”的一声,是说书先生的抚尺一响:“书接上回,且说那平北将军萧鹤椋,能左右开弓,一发六矢,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曾力战数十人不落下风,其拿手兵器乃是一张数十石的寒铁弓,名为‘雪月’,诸位想,北方冰天雪地,百丈寒冰,千军万马中只见那寒铁弓熠熠生辉,弓开满月,箭如流星,故有诗赞曰……”

      赵星汉不耐烦听那诗,就起哄道:“快点快点!直接讲萧鹤椋苍狼谷大战戎狄那个,那个阿什么将军就是了!”

      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不同寻常的人睁了眼,一双冷沉的眼,随即发出一声清浅的叹。

      赵星汉不知为何,被这叹息声勾起了胸中一股烦闷,当下就想问问这人为何要这样飘飘忽忽地叹气,听起来实在晦气,可还没付诸行动,一只手猛地落在他面前的桌板上,带得桌上的茶杯茶壶都是一跳。

      “赵星汉,你发了昏了,害我弟弟?”眼前一手撑在他桌面上,咬着牙狠笑的壮汉是村里有名的刺头刘三,“我家小四现在还躺在家里,脸肿得像个老面馒头,人也傻了,嘴里咿咿呀呀的像个三岁小儿,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乱抓乱挠!我可问过了,都说是你干的!”

      输人不输阵,赵星汉心下再虚也稳坐板凳:“他自己要去蜂窝底下走,你们有空也教教他,马蜂有多毒?”

      “村里谁不知道你看他不对眼?他好好的人怎么会去蜂窝底下走!”刘三怒道:“定是你诓的。还有,那蜂窝好好的怎么会掉下来?定是你捅的!”

      刘三是个暴脾气,自己越说越气,赵星汉还想狡辩一下,却见他突然抽出了一把刀,直接捅了过来。赵星汉眼睁睁地看着那刀尖寒光逼近,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呼啦啦轮转了无数个想法,苦的是身体却无比滞重,完全动弹不得。

      脑海里仿佛有说书先生的抚尺一响:“小命休矣。”当真应景,他这场戏今天算是在这唱完了。

      然而伴随着微不可察的“叮”地一声,刘三手中的刀脱手飞了出去,钉在隔壁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隔壁桌茶客立时僵住了,猛地抽回放在桌上的手,抖抖索索地向后挪。赵星汉喘过气来,这才发觉整个茶棚早就鸦雀无声。

      刘三握着手腕,不可置信道:“怎么?”转头看向那把刀子,惊疑不定。赵星汉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恍恍惚惚地看向那不寻常的外来客。

      那人好似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在桌上扣了几枚铜钱,无声地起身走了。

      这时才有人上前劝刘三:“都是一个村的,何必动刀子,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幸好没出人命……”

      刘三只当是自己没拿稳刀子脱手了,又冷静了一些,怕真出了人命不好收拾,刚想骂赵星汉几句便算了,就见赵星汉“腾”一下站起来,不要命似的往外冲,瞬时便看不见人影了。

      刘三一口气梗住,又惊异于赵星汉的速度,良久,才啐了一口:“算他跑得快!”

      不知追了多久,眼前一条溪水拦路,过了这条溪就出了村子,赵星汉想都没想,蹚水就过,水花飞溅,他半身湿透,一步一滑地又跑过一个拐弯,才看到那人的背影。

      白衣飘然,不沾尘世,确实是说书先生讲的世外高手的模样。

      “师父!师父!师父!”赵星汉一连声地大叫,脚下也不肯停,可无论他怎么拼命跑,那人看着只是在漫步,他却无论如何追赶不上。

      “师父!”赵星汉喊声急切起来,沾了水的衣裳既黏又沉,一时又无法甩脱,他只好奋力甩掉了打滑的鞋子,赤着脚狂奔。

      那人恍若未觉,白衣越来越远,眼见要消失在道路尽头,赵星汉实在追不上了,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多谢你救我!”

      那人停住了。

      他微微侧着身子,静静地看着赵星汉拖着步子赶上来,才问了一句:“为何?”

      声音也是清凌凌的,像清晨打开门,拂面的第一缕风。

      “我想拜你为师,这声师父我先喊着,”赵星汉笑,“师父不要丢下我呀。”

      那人并未因他的答非所问而恼火,似是以为他不懂,还追问了一句:“为何说我救你?”

      赵星汉指指自己的眼睛:“那把刀子,我看见了。是师父您出手,用铜钱打飞了那把刀子,保住了我这条小命,您的救命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那人低头一笑:“居然看见了,好快的眼睛。”

      赵星汉心中一喜,以为自己拜师有望,谁知对方忽然直视他,眸光沉沉看不出神色,只有不加掩饰的冷意,随即又是一声轻叹:“你会后悔的。”

      赵星汉想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后颈一麻,仿佛后脑磕到了什么东西,只觉得天旋地转,是天黑了吗?怎么眼前一下子就黑了?

      待他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下,脑后果然枕着一颗硌人的石头,疼得发麻,天也果然黑了,不远处有人生了一堆火,还在毕毕剥剥地烤肉,肉香味直钻他的鼻孔,他适时地觉得饿了。

      赵星汉坐起来,看清火边是两男一女,皆穿一身黑色劲装,见他醒了,六只眼睛同时看过来,他本该多少紧张一下,却忍不住盯着火上那只焦香的兔子。

      “你醒了。”那两个男人没什么表情,女子倒是和善,“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你,你好像被人打晕了,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赵星汉这才想起自己追着那白衣人喊师父的事,心情迅速低落下去,这三人在路边发现的他,显然是那人打晕了自己,放在路边,以免自己再多纠缠吧。

      这事不算光彩,于是赵星汉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平地脚滑摔晕了?”女子笑道,显然是不信,“是不是遇上什么歹人了?你好好想想?”

      一阵山风吹过,赵星汉瑟瑟发抖起来,他光着脚,衣裳也只是半干,又躺在这吹了这么久的风,果不其然,他鼻子一痒,接连打了一串震耳欲聋的喷嚏,惊起了远处一树的飞鸟。

      喷嚏打完,他吸吸鼻子,眼泪汪汪地望着那女子道:“你刚刚问我什么?对不住,我应是有些着凉了。”

      说罢他拢拢衣襟,一动,就有什么东西从他怀中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赵星汉有点惊讶,那三人却是如临大敌——登时齐刷刷站起身,不由分说就抽出了各自的兵器,两个男子一个使双刀一个使剑,都是从身后抽出来的,看来早有防备,那女子腰间缠的也不是腰带,而是一条软鞭。

      除了白日里那人,赵星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说书先生提到的武林人士,大开眼界。他正要细看落在地上的是什么,那长鞭忽然扫来,打碎了一块石头,石屑纷飞间那女子冷声道:“用手拿起来,别耍花招!”

      赵星汉暗暗觉得厉害,又定睛细看,这才看清那是一根小木棍样的东西,他不明所以地捡起来,发现木棍是空心的,通体漆黑,上面还有好些圆孔。

      这个东西,他在老爹那里见过,也在放牛娃阿福那里见过,叫笛子。不过他们的笛子都不是这样纯黑的颜色,而且这黑笛子比老爹的要短些,比阿福的要长些,颇有些不伦不类。

      赵星汉拿着笛子端详,那三人倒是齐齐愣住了,过了片刻,女子才语带惊奇道:“是‘寒枝’!怎么会?李沐恩怎么肯?”

      两个男子摇头,于是三人目光又聚焦在赵星汉身上,女子握着鞭子,也不再对他伪装了,直白道:“你和李沐恩到底什么关系?‘寒枝’是他的成名兵器,从不离身,为什么在你身上?”

      赵星汉也是一头雾水:“什么?这小棍子是兵器?”

      他掂了掂,又捏了捏,轻飘飘的,似乎还十分脆弱,这种木质,用家里的柴刀他可以一次劈十根。兵器不该是坚硬无比,无往不利的么?

      那三人一脸见了鬼的神情看着他,一个男子道:“他好像不会武功,确实只是个山野村夫。”

      赵星汉觉得山野村夫这话委实太刺耳了些,正想找话也刺他一刺,忽然远处一阵尖细的破空声,遥远的山外某个地方,腾起一束鲜红的焰火,绽放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鲜艳得刺眼。

      赵星汉没见过烟花,正好奇,转头就见那三人脸色都在看见焰火的刹那变得惨白。女子喃喃道:“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不对,不可能……不可能……‘寒枝’明明在这里,‘寒枝’不响……”语音颤抖,说到后来,甚至带着些哭腔。

      “寒枝不响,命存一线。”有人在不远处轻笑,“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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