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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庙堂之高(七) 无朔 ...

  •   赵星汉描了一天的红,眼睛都快描红了,才被那几个大学士放过,准他回去了。

      手指累,手腕酸,脑袋里混混沌沌装满了横竖钩撇捺,赵星汉一回到寒梅轩就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直到他听见了隐隐约约的笛声。

      他不自觉地起身,朝梅林走去,但梅林空空如也,他循着笛声走去,一路走过了整片梅林,来到了一个小院门前。

      院门开着,院内一棵银杏树下,果然立着一个白影,是李沐恩,他依旧吹的是那曲《杨柳》。

      赵星汉刚迈过门槛,乐曲陡然一变,痛苦随即扑面而来,这攻势来得太过猛烈,以至于赵星汉死死抓住院门才不至于倒下:“李沐恩!是我啊……”

      笛音骤停,赵星汉这才缓过来,待脑中麻痛感过去,才摇摇晃晃地向李沐恩走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沐恩今日脸色略显苍白,唇色越发淡了,垂眸时,眼下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何事?”李沐恩收起寒枝,问道。

      赵星汉很想问“你怎么了”,但又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出口的却是:“我只是听到笛音,过来看看。”

      李沐恩道:“正好,我有一物赠你。跟我来。”

      这倒是赵星汉始料未及的,他跟着李沐恩向房里走,这才注意到,这个院子比寒梅轩略大一些,虽然没有寒梅轩精致华丽,却处处透着古拙,院中除了银杏,远远的角落里还有箭靶、兵器架子。

      “这里是暮云轩。”似是注意到赵星汉的目光,李沐恩道,“曾经,皇上赐府之前,这是一座将军府。”

      赵星汉一进门就看见了堂上供奉的画像,的确是武将打扮,李沐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这是萧时穆将军,箭术神妙,被誉为“箭神”,暮云轩就是他从前的住处。”

      “萧时穆……”赵星汉总觉得这个名字曾听说书先生说过,却不记得具体了,李沐恩淡笑,从内室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玄鞘银柄,没有任何装饰,但只放在匣内未曾出鞘,赵星汉都感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寒意。

      “它叫做‘无朔’。”李沐恩道,取出匕首,单手握住,大拇指轻推出鞘,“是采了天山寒铁铸成,得万年玄冰之髓,锋利无匹。”

      被轻推出一小截的匕刃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李沐恩将它拔出来,在手腕上轻轻一划,血立即流了出来。

      “它自带寒气,不需要淬毒,”李沐恩道,“只要扎进血肉里,就算伤得不深,寒气入体,也会要人性命。若你对着心口扎下去,那么,回天乏术。”

      随手将匕首入鞘,李沐恩拿出细绢拭干净手腕上的血迹,将无朔递给赵星汉:“你还没有兵器,送你了。”

      赵星汉轻轻拔出一点,瞧了瞧,又推回鞘:“这也太……”

      李沐恩平静地看着他,他那些本能的客套话就没说下去,他的确很喜欢这柄匕首。

      于是他有些别扭地道:“谢谢。”

      “要小心。”李沐恩道,把锦盒一道推给赵星汉,“你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它,暂时不要随身带着。”

      赵星汉点头,把匕首装回锦盒中,他捧着锦盒,心绪微妙,如果要细说,那是一种忐忑的、不安分的,开心。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许一旦有一点顺遂,赵星汉就容易丢掉理智。他说:“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李沐恩在一边的圆椅上坐下,轻揉着眉心。

      “我想知道……蛊术,究竟是什么?”

      赵星汉第一次听说蛊术、蛊术皇帝,并不是在学堂里,但听得最频繁的,就是学堂里那些世子们背着他偷偷说的。

      “他是圣上的亲弟弟,你说他是不是也养蛊?”
      “你见过蛊没?”
      “我爹不让我在外头说,但是蛊术肯定是有的……”

      学堂虽然单独为赵星汉辟了课室,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碰见其他人,赵星汉耳力又奇佳,这些窃窃私语他听了不少。赵星汉有心去问,但那些小孩子们对他这个弱冠之年还要学写大字的“傻瓜”当然是敬而远之,他一个也问不到,只能来问李沐恩。

      “蛊术……”李沐恩重复了一遍,手指微微一顿,“好,我告诉你。”

      他放下手,睁开眼,向赵星汉伸出刚刚被无朔割伤的手腕:“你看清楚。”

      赵星汉低头看向他还在渗血的手腕,只见伤口顿时迸裂,血滴落在地,很快汇聚成小小的一滩暗红色。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从伤口里一起涌了出来,被李沐恩用食指和中指捏住。

      那是一条被染成鲜红的小虫,小到几乎很难看见,它在李沐恩指间扭动挣扎着,赵星汉看着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酸意在胸腹间涌动。

      “这就是蛊虫,一只扈从,蛊王你已经见过了。”李沐恩道,随手把扈从碾死,“蛊,拆字为虫与皿,以虫为根基,而人,就是虫的容器。”

      “蛊王号令扈从,扈从拱卫蛊王,这是无解的铁律。每只扈从只能有一个王,但王的一滴血就能养活无数只扈从,”李沐恩轻笑了一声,“因此,能有蛊王的人,必定会培育尽可能多的扈从,弱些的,叫蛊池,更强的,叫蛊海。”

      “蛊海,就是无数如海浪般翻涌的蛊虫。”李沐恩道,“它们互相吞噬、繁衍,自我消灭掉一批,很快又孳生新的一批,这样才能得到强有力的扈从。可是再强的扈从,也只是虫子罢了,它们只有真正进入血液里,以人身为皿,才能被称为,蛊。”

      赵星汉稍稍缓过些神来,问道:“那扈从与蛊王之间,真的有那么深的联系吗?”

      李沐恩道:“有,蛊梦。扈从与蛊王的联系,像梦,无孔不入,无时不有。离蛊王越近,梦越真实。”他低头轻轻地笑,“这个声音,一直、一直萦绕不去,我不能拒绝,而忠诚,与爱意并不差多少。赵星汉,你懂吗?”

      “我……”赵星汉道,“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也理解不了李沐恩那番话的意思,每一个词语听起来都既熟悉又晦涩,他好像魂魄离体般,呆楞着,有另一个赵星汉飘在半空,审视着手足无措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问清楚,应该再确认一遍,万一只是自己听错……了呢?不是这样的……这不应该……

      然而,李沐恩似乎怕他不明白,抬起那双冷漠而空洞的眼睛,残酷地解释:“传言不假,我就是谨身媚上。不论是不是因为蛊术,这就是结果,就是事实。”

      “可是你们……可是你们都是男子。”赵星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免不了窒息。李沐恩又笑了,笑得很奇怪,看得赵星汉心里像漏了风,飕飕的凉。

      “男子又如何?赵星汉,你就没动过这个心思吗?”

      赵星汉不记得之后具体发生什么事了,像睡梦中忽然坠落,脚心有种尖锐的酸痛,他的眼睛和耳朵都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沌之中。可能他是落荒而逃了,抱着锦盒,一路闯过梅林,途中被绊倒了无数次,站起来继续狂奔,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只要他跑快一点不被追上,他就可以不用面对。就这样一直到他冲进寒梅轩,撞倒了小陆为止。

      小陆慌忙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了,赵星汉恍惚着眨眨眼,道:“我没事。”

      片刻后,他才松开一直牢牢护在怀里的锦盒,摸着盒盖上柔滑的缎面,他才渐渐回了神,喃喃道:“可能我就是做了个梦。”

      暮色降临在暮云轩,斜晖漫至堂前那幅萧时穆的画像上,李沐恩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

      这画像已悬挂数年,从未变过,边缘已发黄微卷。萧时穆铁血丹心,是忠将,萧氏尊崇,不仅是因为他的箭术世代相传,更是因为其忠君报国,事君至诚。

      可惜,萧氏一族,自前朝萧鹤椋之后,香火断绝,族中早已无人。

      李沐恩倚住椅背,他没有告诉赵星汉的是,一条扈从,会有一重蛊梦,但他的血中寄生的扈从,不计其数,而蛊梦也不仅仅是命令,也可能是一种情感、一段记忆,这都要取决于蛊王的意志。

      每一刻,每一息,无时不刻,他都想放下一切,与之共沉沦,做一个真正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

      因为顾伯槐了解他,知道他最不可能一击即沉,于是换了种方式,一步步试探,一步步蚕食,一步步将他的底线逼退,攻城略地,直到再无处可守。

      但顾伯槐也不够了解他。

      李沐恩闭上眼,任由那个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絮絮而念。他看见秋日的晨光照在暮云轩的银杏树上,金色的碎叶铺了一地,一个耀眼的晨曦,还没有来得及留恋,银杏叶就化成了一滩血水,他又身处蛊海之中。

      而那个声音在说:“沐恩,要这样对你,我也很心疼,毕竟,你是最完美的。”

      李沐恩感到那些蛊虫密密地从身上爬过,有的是肉虫,扭动着留下黏液,有的是多足虫,像羽毛拂过,有的已经开始噬咬他的皮肤。他则像溺水一般,任由自己在蛊海中沉下去,闭着眼,也没有呼吸。

      转眼他又成了蛊海中的一员,努力地挤开同伴向上浮,只为了蛊王那一点珍贵的血,热切和渴望,占据了全身每一个角落,最后是疯狂。

      李沐恩恹恹地睁开眼,自从有过万虫噬心的经历,有过许多不堪的蛊梦,他对于疼痛与屈辱已经麻木,但这种虫子追逐的本能,实在是令人不耐。也许是顾伯槐又玩了什么新花样,也许是……顾伯槐的心,也在因着什么而动摇。

      李沐恩还待细想,忽然朝门外望去。

      夜色降临,天幕上只有一弯新月,月洒清辉时,也将窗外的一个影子投在地上。

      “谁?”李沐恩出声道。

      那影子动了动,向门口走来,随即门口出现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如果赵星汉在场,就会认出来这正是给他做了礼服的绣娘。

      “王……王爷,妾身冒犯了,好像是……走错了,这是哪里啊?”绣娘局促不安道,“这不是……这不是要给同王送练功服嘛,妾身不熟悉王府的路,又……又实在找不到人来问……一时迷路了……”她手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真是来送衣服的。

      李沐恩站起身,远远地看着她。

      “王爷,那妾身可以……可以走了吗?”绣娘小心翼翼地问。

      李沐恩颔首。

      绣娘转身要走,李沐恩也转身朝内室走去,一切都很平静,仿佛只是水面微澜,偶然出现了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插曲而已。

      然而,就在李沐恩转身的这一刹那,身后疾风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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