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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庙堂之高(八) 安乐 ...

  •   数道白绫如吐信的白蛇,向李沐恩后背攻来,李沐恩扭身闪避,但他动作虽快,白绫更是灵活,转瞬即缠住他双手,李沐恩顺势将白绫一卷,向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扯。

      绣娘被生生扯得一个滑步,白绫绷紧到极致,眼见就要断裂,她一手控绫,一手翻出数根银针,向李沐恩尽数射出,银针针尖泛着幽蓝,明显淬了剧毒。

      李沐恩双手使力,白绫寸寸断裂,飘飞的碎布中李沐恩抽出寒枝,将银针尽数打落,绣娘则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散开,随手又抽出两条白绫攻上,一招一式尽是以柔克刚的纠缠之意,看来是吸取了观逸真人的经验,有备而来。

      除了寒枝,李沐恩向来不带利器,只能徒手裂绫,但绣娘并不会一味与他僵持,一旦李沐恩被白绫缠上,就拉近距离,使白绫有张有驰,不易撕裂,而李沐恩的寒枝更是她着重防范的关键,只要李沐恩稍有吹奏寒枝之意,白绫立马缠上。两人缠斗之地又在小小的堂屋之内,方寸之地,李沐恩无处腾挪,一时之间,竟显得李沐恩束手束脚,完全施展不开,绣娘占了绝对的上风。

      但李沐恩丝毫不乱,尽取守势,招式上绣娘占不到他任何便宜,只能逼着他用身法来躲避,跳上房梁,抑或是无比惊险地闪至柱后。李沐恩知道,白绫虽纠缠,但伤害不大,他在等绣娘的杀招。

      果然,在白绫出尽后,绣娘抬手又打出一匹白练,这匹白练与其他白绫完全不同,银光闪烁,望之叫人眼前璀璨生花,且系着数枚金铃,金铃同响时,铃声竟有乱人心志之效。

      “冰蚕丝。”李沐恩道,一掌震碎一张木椅,一展衣袖将纷飞的木块尽数挥出,木块飞速旋转时,边缘锋利如刀,割裂白绫,李沐恩再以内力击之,一时之间数条白绫被片片击碎,屋中碎绫飘飞,遮住了绣娘的视线。

      绣娘心中危机感顿起,但她的冰蚕丝已经缠上了李沐恩,就算看不见他的身形,她也能凭手感继续出招:白绫单薄脆弱,只能以“缠”字诀消耗,冰蚕丝却能施展“缚”字诀,但是务必要快,在李沐恩反应过来前紧紧缚住关节要害,才能稳操胜券。

      但……她显然低估了李沐恩。李沐恩身着白衣,击碎白绫本就是为了隐去身形,之前的腾挪也全非是闪避,而是利用屋内的梁柱摆设,消耗白绫,给绣娘造成错觉,最终扰乱冰蚕丝的这一缚。不知不觉间,绣娘已落入他的圈套。绣娘一缚即中,但手感不对,正惊疑于李沐恩的束手就缚,头顶一道掌风已经落下,绣娘这才发现,缚住的根本不是李沐恩。仓促之间她抬掌相对,李沐恩翻身落地,对着她面门又是一掌。

      掌风带起绣娘的面纱,李沐恩在她眼前寸许的地方停下,一翻手掌扼住她的脖子,冷然道:“血月教教主孤身前来,未免也太自负了些。就这些手段,你们杀不了我的。”

      绣娘握着冰蚕纱的手垂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她在李沐恩的迫使下,昂起头,注视着李沐恩,良久,才缓缓道:“鹤椋哥哥,真要杀我吗?”

      李沐恩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绣娘揭开自己的面纱,向李沐恩微笑,纵使年华不再,也可看出曾经的倾城容光。李沐恩目光一凝,而她眼中泛起泪光,又唤了一声:“鹤椋哥哥。”

      语气肯定,没有疑问。

      李沐恩的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种麻木的冷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慢慢地占据手掌、手臂,直到他全身僵冷。

      眼前的人李沐恩很熟悉,血月教教主,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他的死敌。他一夜杀她三百教众,她就还他两发雪月弓十二支羽箭,两人谁都没有手下留情。

      她的身份和立场,本注定他们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可回忆像泡沫,叫嚣着从心底直往上涌,一个一个破溃在眼前:十五岁随军出征,在长亭外送别的是她,二十岁班师回朝受封,在金殿上热泪盈眶的也是她。

      皇室秋猎,扎营休息时他去河边饮马,她从一旁的树丛后钻出来,开口就是:“父王说要去求皇上给你我赐婚,你,你怎么看?”

      他则一边整理马辔头,一边笑着反问回去:“那么,安乐郡主想何时进我萧家门?”

      那时,秋凉天高,点点阳光跳跃在河水中,犹如铄金。只属于萧鹤椋和安乐郡主的好时光,随时间逝去,已恍如隔世。

      终于,李沐恩缓缓地松开了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闭了闭眼,道:“安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安乐眼中坠下,“果然是你,”她泣不成声,“明鸳带来的消息,说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早在大梁城破时就死了……你真的没死……你真的还活着。”明鸳就是那苗疆老人拼上性命保全的少女,擅长听音辨形。

      李沐恩默然无语,不想放走明鸳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只静静地看着安乐拭泪,有风从门外吹进来,推动门扇,拂动着他们的衣角,带起地上散落的白绫。

      “究竟是怎么回事?”安乐平复了心绪,抓住李沐恩的手急切地问,“为什么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了,你的容貌年岁,你的身量体格,你的手……多年使弓留下的茧,不可能全都消掉的。鹤椋哥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心甘情愿地为一个南蛮效命?”

      李沐恩挣开她的手,转过身:“安乐,萧鹤椋早就死了。大梁城破,腹背受敌,平北军三万人全军覆没,萧鹤椋何以独活?至于我,我只是顾伯槐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刀,谈什么心甘情愿?”

      “鹤椋哥哥!”安乐执着地绕到他身前,“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平北军与戎狄交战数年,人人都身经百战!为何竟在一夕之间败于南蛮?腹背受敌,你说腹背受敌,又是什么意思?”

      风猛然卷起白绫,又在眼前飘摇着落下,李沐恩轻轻地自嘲一笑。

      曾经,萧鹤椋以为,心腹大患在戎狄,因此十五岁随父出关领兵,驻守平北关十年。可谁能想到,战火却是从南方而起,一路以燎原之势直逼大梁。萧鹤椋亲领三万精兵,长途奔袭救援,顾伯槐虽也派兵伏击,有意拦截,但完全敌不过平北军,到了大梁城外的义宁原,眼见都城在望,更是士气高涨,人人皆想与南军死战一番,破了大梁之围,解了这燃眉之急。

      谁知义宁原竟成为了他们的坟茔。

      那一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纵然在无边的蛊梦中,许多关于萧鹤椋的记忆都已被磨平拂去,但义宁原一战,他永志不忘。李沐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那一战后,这双手只要碰到弓箭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他再也挽不了弓,碰不了箭。

      李沐恩道:“是戎狄。大梁城内,有人勾结戎狄,意图引戎狄与南军相斗。”他笑了一声,声音暗哑下去,“我一离开平北关,戎狄就拿到了平北关的布防图破关而入。我奔袭近十日,戎狄一直在身后追赶,终于在义宁原与南军形成合围之势。”

      安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三万人……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吗?”

      李沐恩颔首。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纷飞的白绫还发出些细微的轻响。

      “可是你活下来了,你回来了,鹤椋哥哥。”过了许久,安乐在泪水中努力挤出一个笑,“活下来,就还有希望对不对?我们还能再见就有机会对不对?幸好我们找到了你,谁不知道你才是平北军之魂,只要你在,我们可以重振平北军的旗号,我们可以重建新朝,义宁原之仇,我们也会一分不落地向戎狄和顾伯槐讨回来……”

      李沐恩看着安乐,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终于还是隐忍下去,淡淡道:“安乐,我不是萧鹤椋了。”

      安乐急切道:“你明明……”

      “顾伯槐给我种了从蛊。”李沐恩打断安乐,“你知道什么是从蛊?不可违抗,不可悖逆,就连生死,都尽握于他人手心!”

      “可你还住在萧府!”安乐争辩,她伸手指向堂上萧时穆的画像,“你还供奉着萧氏的先人,你心如旧,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李沐恩看向画像,沉默着。

      风声渐渐尖锐,白绫打着旋儿忽起忽落。

      安乐向他走近一步,她终于收了泪,星眸闪烁,似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回来吧,回来好不好?鹤椋哥哥,我知道这一切都非你所愿,我们还可以改变。你也知道,血月教里还有那么多人以你为信念,我们一同联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沐恩刚要说话,忽然心口一凉,他一声闷哼,低头看去。

      胸口一把匕首,直没至柄,安乐紧握着匕首,似是觉得不够,还在使力往里送,直到李沐恩被她推得后退半步。

      李沐恩深深地看着安乐,没有反抗。安乐亦仰头看他,眼中泪意盈盈,但眼底的冰冷,渐渐显露出来。

      “对不起,鹤椋哥哥。但是只要寒枝在,只要你还活着,我们什么事也做不成。”安乐道,“你说得对,你已受制于顾伯槐,我们已无可指望。不杀你,我们永远不可能胜过顾伯槐。”

      许是觉得得了手,她终于显露出了真实的情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鹤椋哥哥,你为什么非要活下来?逃过义宁原,你又能怎么样?还要受到顾伯槐如此折辱!苟活,有意义么?现在的你活着,只会玷污萧鹤椋的名声,动摇人心。你多活一天,这危险就更大一分。”

      李沐恩感到有冷痹之意从胸口升起,正慢慢向四肢百骸扩散,匕首上定是淬了剧毒。

      怎么可能还这么单纯?他自嘲地想,安乐深夜前来,怎可能是来和他相认的?而是来杀他的。在她看来,在他们看来,他早就该和那三万人一起,埋入黄土,泯于尘世,只留下清清白白的身后名。

      安乐道:“你知道吗?他们抓了翊柔,牵羊礼就定在仲夏典。”

      李沐恩蓦然有些疲惫,他吐出一大口黑血,安乐终于松开了匕首,李沐恩便摇摇晃晃地寻了一把尚且完好的椅子坐下,安乐扶了他一把,蹲在椅边道:“你放心,我们会救出她的。”

      翊柔是皇后唯一的骨血,也是萧鹤椋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血亲,萧氏在这世上最后一线血脉。李沐恩再次看向萧时穆的画像,眼神有些涣散,他不记得翊柔的模样,想要回想,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一直以来,他胸中梗着的那口气,忽然便散了,他累了,很想获得一些久违的睡眠。

      他摸摸安乐的头发:“以后一定要保护好翊柔。”

      安乐又哭了,但她尽力地笑着:“好。鹤椋哥哥,你要是觉得累了,就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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