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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庙堂之高(六)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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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顾家,本世居东南沿海,捕鱼为生。到这一代,朕是长子,你还有个二哥名为仲柳,可惜早夭,再就是你。你自小天资奇高,聪明伶俐,家中都很宠着你。天有不测风云,在你四岁那年,发了一场海啸,父母皆丧命于巨浪中,朕也护不住你,以致与你失散。”
晚宴散席后,御书房内,皇帝坐在金椅上,一手抚着椅圈上的龙头,目光悠远,正和赵星汉回忆着往昔:“朕流落到西南,被部族收养。十五年来,时时愧悔,若朕当时再抓紧一点,也许你就不会从朕的指缝间滑脱,朕也不会茕茕孑立在这世上。朕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还派了探子前往海外,下南洋,去扶桑、身毒打探你的消息。幸好,沐恩寻到了你。沐恩回源都向朕禀报后,朕已遣人去问过你的养父。”
他抽出一封密信展开,念道:“你的养父,赵文瑞,身有隐疾,无法传嗣,辗转在拐子手中买下了你,以传香火,你时年五岁。”
皇帝看向赵星汉,神情暖融,眼中带着慈和与怜惜,赵星汉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是”。
“叔桐,不要怕朕。”皇帝叹息道,“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那时你最喜欢和大哥一起数雁,几只老雁,几只新雁,你都看得清清楚楚,辨得明明白白。”
眼力佳一直是赵星汉得意之处,但无论他怎么回想,也想不起四岁以前的事情,就好像他一出生就是五岁,那一年刘小四带着人来偷他家的枇杷,他抱起撑门的木板把刘小四打到哭。
赵星汉实话实说:“我……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老爹也没有和我说过……”
皇帝把密信往桌子上一丢:“他要把你当自己儿子养,当然不会与你说。这些年他可有亏待你?衣食上有没有克扣你?教你读书识字了吗?没有为你张罗亲事?”
赵星汉道:“老爹对我很好……”
皇帝看了一眼密信,道:“叔桐,你就是心地太好了。”
赵星汉明白他不相信,密信上肯定写了自己是怎么在村子里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的,而这些到头来都会被怪到老爹头上,对于一个穷秀才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于是他忙不迭道:“皇上,我说的都是真的,老爹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是我,是我太懒了,不愿识字,不想看书,老爹也想办法了,也打过骂过了,他犟不过我,你千万不要怪罪他!”
“打骂?”皇帝的目光冷了几分,“教子怎能打骂?叔桐,你天分就高,识字读书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不可能是你学不好,定是夫子教授不当,抑或是有人别有用心。”
夫子?村子里本就没什么夫子,赵星汉该启蒙的时候,是老爹做了沙盘寻了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画教的字。赵星汉还要再解释,皇帝抬了抬手道:“好了,陈年往事,你又还小,哪里知道人心叵测?这些事你就不必再操心了,皇兄心里都有数。”
“可是……”
“没关系,叔桐,从前不识字不要紧,今后你来宫里的学堂,或者进源城的学宫,鸿儒大师尽有。”皇帝的语气温和,“朕相信以你的天资,必定事半功倍。”
“我……我……”赵星汉很不乐意,非常不情愿,但他也感觉到了,这位皇兄并非表面上那么好说话,如果自己不顺着皇帝的心意的话,他不知道会不会被治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这毕竟是刚刚认回来的皇兄,没什么情分,他没那个底气去任性。
于是他低头,应了一句“是”。
皇帝笑了,笑得眼尾弯起,十分满意的模样:“从明日开始,朕会安排大学士在宫中为你授课。你的府邸还没建好,源城中一时又没有现成的像样王府,不如你就……”
“我可以暂时就住在李……怀化王府。”赵星汉顾不上细想,脱口而出,“因为……我一进源城就住那了,突然要搬,我不习惯……”
他试探着看向皇帝,如果这位便宜哥哥真的是说一不二,那就会指出他不过住进源城三天,何来习不习惯之说?
然而皇帝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想必沐恩也不会介意,随你心意吧。”
赵星汉暗舒了一口气,又趁热打铁:“皇……皇兄,我还想求你一件事……怀化王的武功绝顶,我能不能跟着他学武艺?”
因为这句皇兄,皇帝甚至露出了一点宠溺的微笑,仿佛毫不在意般道:“自然,沐恩的确武功高强,你跟着他学,定有裨益。只是武学一道,你也不用太费心力,皇兄自有办法。”
赵星汉低下头,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应道:“是。”
赵星汉从御书房出来,刚拐过一个角,就迎面撞上了应召而来的李沐恩。
“李沐恩!”赵星汉开口唤了一声,一边领路的祥公公十分有眼色地退开,李沐恩驻足,望向他。
李沐恩身边依然没有随从,冷冷清清。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皇兄说我的府邸没建好,我可能还要继续借住在你那里。”赵星汉道。
李沐恩颔首。
“还有,我以后可能每天要进宫读书……你进宫的时候可不可以带着我?”
“我进宫时间无定。”李沐恩道,“让老□□车送你。”
“也行……”赵星汉挠挠头,“我和皇兄说了,以后要随你学武,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教我呢?”
李沐恩看上去并不意外,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意外:“皇上允准即可。不过武功于你而言并不重要,如今你第一要紧的是习文。”
这和皇帝说得差不多,但赵星汉一想到识字念书,脸就皱了起来。
“可还有别的事?”李沐恩问。
赵星汉迟疑着要摇头,李沐恩便要从他身旁经过了。
“李沐恩。”那一刹那赵星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顾叔桐,是皇上的弟弟,对吗?”
李沐恩正好停在他身侧,赵星汉转过头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李沐恩闭了闭眼:“是,我一直都知道。”
“你教我武功,为我挡箭,一路带我来都城,都是因为我是皇上一直在找的人,对吧?”赵星汉道。
“没错。”
赵星汉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知道我自己是个厚脸皮,是我自己从一开始就坚决要跟着你,赖着你,不招人喜欢。你却没有杀了我,还护着我……你这样瞒着我,会让我有错误的想法,会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实在太委屈了些,赵星汉又补了一句,粉饰太平:“李沐恩,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此事于你,并无损害,知不知情,结果都是一样的。”李沐恩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一点起伏,“我生性凉薄,所做之事都是职责所在,本就不堪为友,抱歉。”
说完,他就向御书房走去,将赵星汉留在原地。
赵星汉转过头,看着李沐恩的身影融进御书房廊下的灯火中,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话是他自己要说的,这一巴掌是他自己上赶着去挨的,他还能怪李沐恩吗?但他也清楚,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些话憋在心里不说,能的话,他就不叫赵星汉了。
再抬脚往前走的时候,他晃了两晃,脚步有些虚浮,身上除了那些隐隐作痛的伤,还有一种疲惫感蔓延上来,赵星汉这才知道,就算没有花力气,心里转那么多念头原来也是会累的。他只想回去,躺在床上盖好被,好好地睡一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沐恩进来时,皇帝正负手站在窗前,窗外月色正好,但清辉一越进窗沿,就被打散在明晃晃的灯光里,看不见了。
“沐恩。”皇帝出声道,“你看那桌上的奏折,太多太杂了,朕看着烦心,你帮朕整理一下,可好?”
桌上的确散落着一大堆奏疏,有的展开看过,有的还是叠好的,大部分是被匆匆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一边的,地上还有零星的几封。于是李沐恩走到桌前,开始整理。
皇帝道:“朕今日开了宴,宣布了叔桐的身份,宣扬了孝悌之义,明日他们定要上奏来赞,这桌上又要大乱一次。有些官宦贵族,除了写折子赞,就是上表赞,朕又不好直接动手,桌子上乱,总比源城里乱要好些。再过些时日,再过些时日吧。”
与其说这些话是对李沐恩说的,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李沐恩并没有回答,只一心在捡拾着奏折。皇帝顿了顿又道:“一心奉迎也就罢了,至少还是忠心的,多少往后捎捎。可现在人心还是不够安定,尤其是那些还有思旧之意的,朕是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李沐恩看到了一封奏疏,目光一凝。那封奏疏是摊开的,压在一堆无关紧要的奏疏下方,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才显露出来。
皇帝依然负手,踱步过来:“沐恩,方才叔桐与朕说,想继续住在你府里,出去的时候又和你说了会话,说了什么?叔桐对你不一般呐。”
“无事,同王只是与我说了陛下允准之事。”李沐恩答道,目光仍然停在那封奏疏上,但整理的动作明显放缓下来。
皇帝走到他面前:“沐恩,抬头。”
李沐恩依言抬起头,皇帝又道:“看着朕。”
李沐恩转过眼来,沉沉的眼眸,向来平静,此时却多了些暗流。
皇帝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勾唇笑道:“很快就是仲夏典,依例要寻祭品祭奠夏神,以求丰收,朕本还头疼,找不到合适的祭品,今日才收到的消息。这是个好消息,解决了朕一个隐患,可喜可贺。沐恩,你为朕寻回叔桐,朕也第一个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作为回报,可好?”
他从李沐恩指间抽出那封奏折,丢在桌上,一只手放在李沐恩颈侧,感受着那里的跳动——这是蛊王在召见它的扈从。皇帝最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洞察李沐恩的心绪,他看着那只扈从在李沐恩皮肤下游走,从锁骨处游上颈侧,一突一突地涌动着。
皇帝愉悦道:“你方才也看到了吧,他们终于抓住了阮良玉,就是前朝的翊柔公主,这是最后一位公主了。她就是仲夏典最好的祭品。朕也采纳了礼部的建议,大典上会对她施以牵羊礼。如此,那些思旧的人,定会安分许多。”
李沐恩闭上眼,耳中尽是纷乱的杂音,沉闷的、隆隆的、尖利的,心神巨震。未几,一股咸腥涌上喉间,他唇角淌下血来。
皇帝轻抚着李沐恩颈间细腻的肌肤,略有些失望道:“沐恩竟不能与朕同乐?”倏忽抽回手,道:“罢了,你先去蛊海吧,许久不去,不知你还记得蛊海的模样?”
扈从还在蠢蠢欲动地留恋着,李沐恩身形微晃,抬袖拭去血迹,缓缓弯腰行了一礼:“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