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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庙堂之高(五) 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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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赵星汉受的都是皮肉伤,只是疼,没有伤筋动骨,到了第二日,疼痛也好些了,就是头上的纱布还不能拆。
礼服是早就做好送来的,一套玄色袍服,因赵星汉是个白身,为了不逾制,面料用的麻葛,只在边缘镶了缎,不算顶好。纹样则绣了云水纹,虽说简单,但还算精致。
小陆替赵星汉穿上,后退几步打量着,赵星汉见小陆有点想笑的意思,就低头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问:“有哪里不对?我穿着不好看?”
小陆道:“不,公子穿上正合身。”
赵星汉奇怪地瞟他一眼:“那你笑什么?”
“咳。”小陆道,“公子莫怪,小人只是觉得,公子这样看上去有点像大食人。”
“什么?食人?”赵星汉惊异,“那这衣服可不行,脱下来脱下来。”
小陆忙阻止赵星汉解腰带的动作,“小人说的是,大食,人。南边有个国家,叫大食,他们那里气候炎热,因此男人总是包着厚厚的头巾。”
赵星汉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我这纱布啊。”他正为这古怪的纱布苦恼,听到小陆说什么大食,反而灵光一现:“小陆,你知道他们大食人怎么说话吗?不如教我几句大食话,如果皇上注意到我,觉得我失礼,我就咕噜咕噜假装大食人。”
小陆笑出声来:“公子你可真会开玩笑。放心吧,既然是王爷与公子同去,就不会有人责难公子,王爷的意思,多半就是皇上的意思。”
小陆无心之言,又在赵星汉心上添一层阴霾。
赵星汉自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今天起床的时候就决定了,有些事,不能挑明,就让它糊涂着,也许就这样过去了。他终究还是害怕了。
待一切安排停当,小陆又和赵星汉简略说了几样礼节,见了什么人,该行什么礼,哪些动作需要注意——当然如果在王爷身边就可一切从简。
赵星汉踏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时,李沐恩已经坐在里面了,依旧是在闭目养神,他的礼服亦是玄色,用暗金绣线绣了各种繁复蟒纹,又饰以紫绶玉带,本是大气威严的一套礼服,反倒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眼越发的精致,赵星汉不由得看出了神。
似是觉察了赵星汉的目光,李沐恩睁眼,赵星汉一个激灵,忙看向别处。
李沐恩的目光似乎在他头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赵星汉心里一阵乱响:“是不是很古怪……我,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不用紧张。”李沐恩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继续闭目养神。
进宫要过好几扇门,赵星汉不敢像进源城那样探出车窗看,只掀了一角车帘偷偷向外张望,宫门口排着各种式样各种颜色的马车,都在等着穿了盔甲带着配刀的禁军一个个查验过后才放行,而他们的马车直接驶到了最前头,禁军一看便知:“怀化王车驾,放!”都免了查验。
就这样一路顺遂到了清平殿,马车停下来,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恭顺地请他们下车。
赵星汉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公公”了吧。
他跟在李沐恩身后下了车,看清了那公公的模样:一身墨绿衣裳,身量不高,脸圆圆的,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
赵星汉下车时,感觉公公在盯着他的纱布看,但抬头望过去时,只见公公笑容满面地对李沐恩道:“王爷来得早了些,再过半个时辰才会开宴呢,不过位置是早已备好了的。”就好像压根没看见赵星汉一般。
李沐恩没有搭理他,径自往前走,赵星汉赶忙跟上。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昨天受的伤还没好,走上汉白玉阶时赵星汉差点绊了一跤,还是这位公公一把扶住了他,赵星汉感激道:“谢谢公公。”
“哟,不敢不敢,某家哪能称公公啊,公子唤一声小祥子,就是抬举了。”
赵星汉很有眼色:“那就是祥公公了。”
祥公公面上虽推辞,眼底却有笑意。
一进清平殿,赵星汉眼前一亮,满眼都是金光,因为整个大殿,都是金光闪闪的,金梁金柱金阶,金桌金椅金杯,只有地面是纯黑的,像水面般光滑得能照人影,不过他不知道,这也叫做“金砖”。
清平殿有九台金阶,每阶摆了不同数量的坐案。最高处只有一张九龙金案,旁边稍低是一张凤藻玉案,两边次第降低,也都雕了些牡丹、青鸾的吉祥图样,而阶下就是数张棋盘布局的描金彩绘案了。此时阶上的坐案都是空的,阶下的彩案倒是坐了大半,都是穿着各色官服的王公大臣。
赵星汉进殿时,明显能感觉到许多不同意味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他身上,也不知道这些达官显贵们是不是都练过与目光有关的功夫,个个都和祥公公一样,一看过去就发现对方其实都忙着呢,好像谁都没有这个闲工夫看你,是你自作多情罢了。赵星汉只觉得那些打量的目光都快化为实质,要来戳他的肺管子了,却一点迹象也抓不到,反而显得他东张西望,好没见识的样子。
李沐恩本是目不斜视地向金阶走去,快到金阶边缘时,忽然停了脚步,向一边彩案后坐着的一个老头道:“新平侯,何故愁眉不展?”
赵星汉忙看过去,这就是新平侯?嗯……果然是老来得子,按那世子的年纪看,这侯爷只怕五十岁上下才有了这个儿子。
新平侯抬头,与李沐恩对视了一眼,才缓缓起身见礼:“王爷。一些家事罢了,不足挂齿。”
“怎不见令郎?”
“犬子无福,卧病在床。”新平侯道,“受了些风寒罢了。”
赵星汉这次终于抓到了新平侯看向自己纱布的举动了,想到始作俑者就是他儿子,顺着目光就看回去,瞪了新平侯一眼。
“那么,请世子保重身体,这是侯爷独子。”李沐恩淡然道,“万一有什么差错,爵位不保,就不好了。”
赵星汉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李沐恩说完后,好像有道泪光从新平侯的老眼里闪过,但他很快低下了头,喏喏地应是,赵星汉也无法求证。
李沐恩领着赵星汉在距离金阶最近的一张彩案后坐下,李沐恩坐了主案,赵星汉领到了一张小案,坐在他稍后的位置。
赵星汉悄悄抬起小案向前挪,看看四周,没有人发现,于是又挪一点,接着再挪一点。
“怎么?”李沐恩察觉了,微微偏头问。
赵星汉从这个角度向金阶上望去,嗯,好像还差点,又努力往前挪了一点,然后伏在桌案上,小声问道:“台阶上都坐的谁啊,怎么现在都是空着的?”嗯,这个角度,只要伏低身体,正好可以借李沐恩的身形挡住自己的头。
“阶上为君,阶下为臣。”李沐恩道。
此时还未开宴,殿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所有人都拥有自己的小团体,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只除了李沐恩。他虽在金阶边,却远离众人,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而赵星汉望着他笔挺的背影,亦是出神。
他只能这样偷偷地,一寸寸地挪近,一点点地靠近,但是……他能看见的,永远都是背影。
未几,有太监在门口高唱帝后驾到,清平殿内群臣皆跪伏,山呼万岁。待皇帝皇后与众皇妃落座金阶之上,赵星汉才听到一句:“众爱卿平身。”
赵星汉坐回自己的小案后,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金阶上的人,小陆曾经教过他,不可直视天颜,那偷看总是可以的吧。因为是宫宴,皇帝并没有戴冕旒,倒是方便他看得清楚,皇帝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寻常人长得也没什么不同,或许比寻常人好看些。单论长相,皇帝看上去并不是有威势的那一种,反而神情和煦,很好说话的模样。赵星汉最后总结,天子的贵气,主要还是身上那一身明黄龙袍带来的。
一旁的皇后则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二十五六的年纪,本是青春正好,一举一动却都十分周正,凤袍凤冠都华丽繁复得吓人,尤其那累满黄金珠翠的凤冠,赵星汉估摸着得有十斤重,不知道皇后那细弱的脖子是怎么受得了的。看见皇后,赵星汉不禁疑惑,李沐恩不是说皇后小产了吗?怎么还能出席宫宴?而且皇后言笑晏晏,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样子。
赵星汉想问问李沐恩,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皇帝向殿内众人道:“诸卿。”
顿时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落针可闻,赵星汉也不敢动了。
“今日乃先考元皇帝诞辰,孝为本道,血脉延续乃本朝延续根基。古语: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朕得幸于天,坐拥江山,当以纯孝事亲,以天下奉养。”皇帝道,“可惜啊,元皇帝殁时,朕尚且卑微,无力侍奉,每每念及,朕心痛不已。”
群臣中响起低低的感叹附应之声,赵星汉听得云里雾里,这到底在说什么呢?
皇帝叹息一番,又道:“朕心中有两大憾事,父母早亡,无处事亲,此乃其一,兄弟失散,骨肉分离,此乃其二。逝者已矣,朕唯有时时追念,不忘父本。朕的幼弟,四岁失散于海啸中,未料得幸上天垂怜,十五年过去,竟能还来,重归我身边。今日,既是元皇帝寿诞,又是手足团聚之日,诸爱卿,且随朕同庆!”
赵星汉依旧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见皇帝举杯,群臣祝酒,而周围不知为何有许多目光朝他汇聚过来,像细密的小针扎得他颈后难受,他回望过去,不想却没有被躲避,人们开始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打量他,衡量他。
赵星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蓦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星汉,到皇兄身边来。”
赵星汉猛然抬头,确定这个声音的的确确是从那金阶御座上发出来的,整个清平殿,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刹那都聚集在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酒杯从他指尖滑落,酒液翻倒在他衣袖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需要一个人来向他解释一番,于是他看向李沐恩——李沐恩也在看他。
依然是那样平静、冷寂,赵星汉在这目光中终于恢复些气力,就听见李沐恩轻声道:“去吧。”
与此同时,皇帝的声音中也带了些殷殷:“星汉,过来呀。”
赵星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觉得身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好像在为他提供退缩的理由,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大家都在戏弄他?看他笑话?直到肘下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是李沐恩,他不动声色地托了赵星汉一把,然后轻轻把他往前推。
赵星汉一步一步走上金阶,皇帝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亲自将他接到了最高的御座旁。
“顾叔桐,是朕幼弟之名,也就是你的名字。”赵星汉耳边回响着皇帝的声音,那样喜气洋洋,“传朕旨意,顾叔桐即刻封为同亲王,享万户食邑,宫外择地建府。怀化王李沐恩寻回同亲王首功,赐黄金千两。”
赵星汉第一次站得这么高,也是第一次看见李沐恩这样抬头仰望的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没办法从那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赵星汉莫名想起以前在村里见过的一个木偶戏团,他们的木偶人无论悲喜都是一个表情,完全靠演戏的人在幕后说词、大哭、大笑。
他一直觉得这些木偶没意思,不明白村里的人为什么都喜欢看。现在他恍恍惚惚地想明白了些:人们爱看的不是木偶,是人。就算台上不是人,幕后拉线的也是人。
赵星汉被人拉着,僵硬地坐在了九龙御案后,他听见乐声起,又听见各种各样的盛赞声,仿佛一切都很圆满,歌舞升平,尘埃落定。
就这样,赵星汉穿着平民的麻葛服,顶着一头可笑的纱布,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高高在上的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