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8、托孤

　　洛京，也还是一副惯常的老贵族气的雍容华贵。落魄到了连火烧都吃不上，还能摆出谱来说“我吃不惯干噎的，梗得慌。”
　　就是这么一副不着急不着慌的半死不活。

　　午时初刻已过，乾元殿前头却依旧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的太医们个个脸色焦黄，神色肃杀——守着皇上已经七天，吊命的千年老参时时吊在火上煨着，现在明眼的都能看出来，无论如何是过不了今晚了。
　　铜风灯被吹得来回摇晃着，火焰跳动着连带起一大片阴影，晃得人心更加躁郁。
　　柳三织裹着大氅，只露出一张脸，把双手都收进袖管，耐心的等着开交。
　　他身边只站着左相顾偌祁。算来内阁六顾命，每天累得臭死的代皇上管政务的只有他俩。
　　剩下的那四个是媾和派，每天除了想着怎么斗倒这个乳臭未干的柳三织，没空管别的。

　　现在以另外四位阁老为首的一干人等正殷切的站在宫门前，窃窃私语。他们的心情比柳三织顾偌祁急切复杂的多，因为他们中有皇后的亲爹，也有周贵妃的舅舅，当今在子息上艰难，只留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吉奴，今年刚满五岁；另一个是如意，半岁不到，还在吃奶，这身后事如何发落将决定他们这些叔叔舅舅后半辈子的前程。
　　“顾相，柳相，您二位请这边来。”福公公打内殿走出来，越过门口那一群，走到汉白玉柱子底下，对顾柳二人躬身请安。
　　门口的说话声骤停。
　　“福公公，是怎么了？在这里守了一宿，要有什么也该诸位同侪一起……”国丈大人声音不悦，用拐棍敲敲汉白玉地砖。
　　“国丈爷爷息怒，这是太后吩咐的，咱家不敢矫旨。”圆不溜球的福公公见人三分笑，这会儿也没了笑模样，对国丈大人做个揖，领着柳三织顾偌祁二人径自进了正殿。

　　正殿里火盆生的很旺，柳三织一进去就立刻脱了大氅。空气里有种死气沉沉的味道在，稍稍有点发腥，连大香炉里头焚着的檀香也压不住。
　　顾柳二人蹑手蹑脚的上前，太后满面愁容的示意他们不必跪了，低声开口道：“上前来吧。”
　　榻上的景宗皇帝已经奄奄一息，听见他母亲说话才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是顾柳二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是…不行了……难为大晚上的你们等着……”
　　“陛下！为人臣者怎么当得起这一句！陛下言重了，言重了……”顾偌祁半跪在景宗床头，不由得已是红了眼圈。
　　“殊卿，天枢，太子小，母后年高，内忧外患，隐疾深重；朕在位八年，庸庸碌碌，几乎可骂一句尸位素餐，唯只庆幸朝中有你们二位维持，朕才能有这个福分死在自己的宫里，没成个亡国之君，关外幽魂。朝里朝外，给你们下套使绊子的那些不上台面的龌龊事，朕都明白，可是一年下来七灾八难，只能是闹到这里了替二位爱卿挡一挡，回护几句，别的惩治教训，也实在是力有不逮；事到今天，朕要走了，天也要变了，社稷存否，全仗二位，孤儿寡母，也都靠爱卿维护，旨意早就拟好，过会儿朕去了，便叫福顺上外头宣旨。”景宗先前还有些咳喘，这会儿似乎思路异常清明起来，声音也不颤巍巍的细弱了，倒比平日有了些帝王气派。
　　“福顺，”他又回头吩咐福公公，“把太子抱来，给二位辅政行师生礼。”
　　三织跪着，默然不语，没有跟着顾偌祁一起说“臣惶恐”。
　　他入阁不过一年，入朝为官也不过五年，对于这个如今已介弥留的皇上，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几句话的嘱咐，都是气若游丝一般，客气是很客气的，甚至可以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好人，当个清客文人最好，可惜托生成了皇帝。
　　惋惜是有的，但也就只到此为止了。
　　太子还没抱来，他的父亲就轻轻的偏了头颅，手臂软了下来，搭在龙榻边微微晃动。
　　太后脊背蓦地僵直起来，旋即紧抿着嘴把皇上的手臂放回锦被里，语带疲惫的对顾偌祁说：“去跟外面说一声，都进来吧。”
　　殿内伺候的太医宫人这才被雷劈了似的反应过来，一个个丢下手里的活计伏地痛哭。听得里面乱了，外面的国丈再也顾不上什么体统，竟开始敲门板：“太后，太后哇！臣这是怎么不入您的眼了么，连皇上临走也不让老臣瞧上一眼么太后啊……”
　　顾偌祁擦擦眼睛，站起身来整理袍服，步态沉重的走出内殿去宣旨。柳三织依旧在龙床边，伏地跪着，没有礼仪性的嚎几嗓子，只是非常罕见的毕恭毕敬的跪着。
　　一会殿外也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声，顾偌祁带着一干冻僵了的大臣进了内殿。
　　福顺领着太子钟济，也进殿来了。太后一见太子，这才流下泪来，招呼孙子道：“吉奴，来再看一眼你爹，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并没有用“父皇”这个天潢贵胄的称呼。
　　五岁的太子搬着胖腿走近他的祖母，怯生生的叫了声“父皇”，就再也不敢看他父皇那张泛着青色的瘦削的脸，躲到了祖母身后。
　　太后微叹不语，把太子从自己身后拉出来，指着顾偌祁和柳三织道：“吉奴，以后这两个人就是你的师傅，他们会护着你，栽培你，帮衬你，帮你把犬戎人打回漠北老家，教你很多你以后必须要用到的学问；一直到你成人，他们都跟你名为君臣，实为师长。现在去给师傅行个礼，叫师傅们以后多多的提点你。”
　　太子又搬着腿来到顾柳二人面前，重心不稳的作了个揖；他行礼，顾偌祁柳三织跪着受他的礼。
　　另四位阁臣已经停止了恸哭，目光阴郁的看着这边的动静，一个个脸色均阴晴不定。
　　福顺拿来封好了的旨意，清了清嗓子。除了座上的太后和略有些吓傻了的太子，众人又复跪下听诏。
　　诏书不长，回顾并检讨了自己乏善可陈的帝王生涯，夸奖了顾柳二人高才，任命二人为辅政大臣，总理军机政务；以后太子要听二位辅政的话，将来当个比他爹强的好皇上。
　　遣词造句都平实温吞的好似这位皇上的为人。
　　诏书念完，这才进入正式的哭丧环节，小太监们一边涕泪横流的哭号，一边把绛红色的茜纱灯都罩上白绸。本来就不算明亮的内殿一下子更幽暗起来，微弱的灯光从灯罩上边勉强挤出来一点，映得太后的脸有些明暗不定，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半晌，太后才对顾柳二人沉声道：“顾相柳相都是明白的，犬戎要来，也就是这几天了。万事加小心罢……”
　　和着老妇人悠长的深叹，洛京的钟楼响起了低沉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