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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逼婚 ...

  •   程家早就搬出了原先的老宅子,暂时落脚在渭源城西的一进半小院里,一家四口加上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倒不显得挤。
      这已经是景庆八年的早春,三月初一,照例,是要阖家出去赶大庙会的。
      往年的庙会,程子玉一定是全渭源最风光的小孩;从行头到拿出去耍的物件儿,都是格外出挑儿,是西北小城的人们见所未见的精巧。
      柳三织呢,照例是被他的马脸师傅锁在那间青瓦小破屋里,哀怨的呆在那似乎永无穷尽的故纸堆里,皱着小脸儿,认真研究桥开几个孔才能不塌之类的诡异学问。
      程子玉自古也没有明白过——柳三织已经很聪明了,也爱读书,将来有出息那是一定的,为什么还要念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虽然是个不学无术,但是也是知道,柳三织在青莲观学的那些个都是将来皇帝家不考的。
      谁会因为你懂得周朝的二月比商朝平均短了3天而给你个状元呢?
      于是每次程子玉都会本着人不要脸你奈我何的精神,兴致勃勃的上首阳山去闹那个马脸道士,逼他放柳三织下山玩一天。柳三织每到这个时候就会露出难得的紧张神情,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师父的脸色,手还会一遍遍揪着衣角,听着程子玉胡天胡地的跟老道士胡闹,也不敢插嘴帮腔。
      但其实心里是很想去的——毕竟所有的同窗都在山下拿着各自的玩物争奇斗艳玩得不亦乐乎,自己守着《周礼》《尉缭子》吭吭哧哧的啃,也未免太凄惨了些。
      老道士每次都被程子玉的战斗精神闹腾的头大如斗,最终往往是一声怒喝,撇着嘴命柳三织:“赶紧把这个兔崽子领走领走!坏我道家清净。未时初刻给我滚回来,晚一点儿仔细打了!”
      柳三织就抿着嘴应着:“是,师傅。”
      然后拉着程子玉的手没命的往山下跑,怕老道士反悔似的。自己家的老管家跟在身后跑得气喘如牛,哀声叫唤:“哥儿,哥儿,你们慢些,我的老寒腿,唉哟,风湿啊……”
      程子玉和柳三织就停下,手也不松开的,指着悲戚的老管家一阵疯笑。

      想起来还似乎是在眼前的事情,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了。柳三织估计在洛京那个鱼龙混杂各派势力犬牙交错的大池子里扑腾的心力交瘁了吧。
      不知道他那个弱弱的小身板能不能经得住。
      一想起他,程子玉就只剩了叹息。

      景庆八年的三月初一,渭源城一片肃杀,几乎没有人声。
      洛京里的那位当今似乎身子骨今年格外的不好,太后已经斋戒了半年为她这个病病歪歪的儿子祈福续命;犬戎本来就不把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像是落了枷的猴子,撒着欢儿变着法儿找碴儿,像瘙痒似的,派出轻骑屡屡入关骚扰,杀了抢了就走人,行动迅速接应妥善,看似游击习气,其实背后有大文章在。
      犬戎已经变天了。呼兰提契没出正月,死了,他的大儿子纽赫继承王位,一上来就用实际行动向天朝子民们保证:他绝对是一个比他老爹更磨人的对手。
      谁还有心思赶劳什子的庙会?跟他们的万岁一样,能活着就是不易。
      有那个钱,没那个心思;有那个心思,没那个人手;兼而有之的,那肯定不是卫朝人。

      程子玉的娘这一天把他叫到跟前,当着他嫂子和老管家,叹气道:“儿啊,你也不小了;虽说年景艰难,但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不能不过。现在咱们家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娘不能够给你也寻一个你嫂子这样出身心地的好人儿了;这女孩儿虽是小门小户,但总算是个干净孩子,模样我和你嫂子也去相看过,是个有福气的样子,你看看要是还去得,那就赶着五月节前把事儿办了,了了老婆子的一桩心事,日后有个长短,地下也能瞑目,见了你爹也不至于落埋怨……”
      他娘说着,就抹眼泪,他嫂子温声安慰着,把一卷画像拿给他看。
      程子玉站着,已然傻了,也不接那卷轴,脑子还没绕过来,已经脱口而出:“娘,我不成亲。”
      “娘知道你不满意,可你也要体恤娘的难处——这个年头能找一户知根知底的人家儿也是不容易,娘这也是翻找了好久才……”他娘自觉对不住小儿子,语气悲切的劝说。
      “不是,娘,嫂子,你们都不知道,我是真的不能成亲。”程子玉说着,急得冷汗直冒——这个中原委要是合盘托出,估计娘今天就活不成了。
      可是他又确实不能成亲,要负人家姑娘一辈子,他不做那个孽。
      急得狠了,话又全不能说明白,于是只能跪地磕头,反反复复就是“不能成亲”的呆话。

      他娘只是念着子玉年纪小,许是乍一提,把他唬着了也未可知,于是也不十分相逼,只是温声道:“这也不是急着一时的事情,你下去自己琢磨,等有了回话就告诉娘,娘去那家下聘。”
      程子玉急眼,还想再说些什么,管家昆叔给他使眼色:“哥儿,看老太太也累了,有什么话都明儿吧。”
      程子玉这才看见娘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只能闷闷的道了乏,走出到院子里,望着远处光秃秃的连山发呆。
      “哥儿,您是太痴了。”老管家程昆走出来,替他披上件袍子,西北三月不是玩的,风过还是凌厉刺骨。
      他看着小少爷长成这么大的,惯了跟在他后头替他擦屁股,收拾那一地被他作祸出来的狼藉,还要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饥寒饱暖,都是他的份内,所以他们这位小哥的心思,一点一滴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眼。
      程子玉勉强一笑。
      “哥儿要是没把老头子当外人,老头子就跟你唠叨几句。哥儿,您这个痴心,到了终归是要白饶——柳家小哥儿那是凤凰似的人物,人家已经飞到老远老远的梧桐上歇着去了,跟咱们,用句文绉绉的鼓词儿,那是云泥之别啊哥儿。小时候再怎么好做一堆,毕竟现在是……”
      程子玉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轻笑道:“从来也没指望着他能对我也怎么样,就是现在这样儿偶尔来个信儿,教我知道他平安,我再帮他照料着他家里,等天下太平,他衣锦还乡,还能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朋友,也就行了。”
      老管家听得几乎泪下,胡乱的拿手摸摸脸,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却蓦地听得县城正中央的那口大铁钟冷不丁的嗡嗡作响起来,响彻不大点儿的小城渭源。程子玉收起悲戚,跟老管家对视一眼,屏息数着钟响。
      连屋里已经歇下了的程老太太也被他嫂子扶了出来,一家人就这么怔怔的站在院中央,满心忐忑。
      这口钟自打铸成,七十余年,统共响过两回。
      一回是因为先头儿的孝宗皇上驾崩,一回是因为犬戎人兵临城下,定下了城下之盟把刚刚即位的儿皇帝赶出了尚都。
      国丧,国耻。现在这口钟又响了,全渭源都惊惶不定的等着又不知道是什么的噩耗。

      钟声在第十七下的时候,停住了,留下满耳的凄凉回音。
      老管家一个站不住,跌坐在石凳上。程子玉搀起他,一家人缓缓的往镇中央的敞地去。一路上碰见了不少乡邻,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一样的惊疑不定。
      不过半柱香时间,全渭源的人都集中在了县衙门口的敞地上,带着数量惊人的沉默伫立着。

      渭源县衙里站出来一个皂衣官差,手里拎着的铜锣绑着白绸。
      锣响三声,众人默默跪倒。
      “……睿文成孝建业纯悌景宗皇帝龙御殡天,是日起自新帝元年三月初一,举国戴孝,是为国服,禁歌舞笙箫,禁张灯结彩,禁服色鲜艳,禁无端谈笑,违者杖责三十,罚银五两,兹事体大,至紧至要。玁狁孔棘,事态非常,唯举国一心,共抗胡虏……”
      这封加急的邸报很长,跪着听完,程子玉的腿已经酸麻的没了知觉。
      那些用词艰深,辞藻华丽的废话,在场的除了单先生估计谁也没听懂。
      他只知道,天,真的是要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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