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6、开戏锣鼓

　　程家家业倾颓，势去如山倒，统共用了不过两年时间。
　　程子玉觉得自己难辞其咎。只是年景越来越乱，月月都有人活不下去，投河跳井投缳者众，卖儿卖女卖妹子的已经蔚为大观，专门有一套评等级的方法。这么一来，倒显不出程子玉是多么的没出息来了——毕竟，程家百足之虫，怎么着省一口典当一些就能过的差不离，不至于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这两年时间，程家倒了桩子，柳三织在洛京却是平步青云，两年时间拔擢三次，如今已经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加毓华阁大学士，不过弱冠，却已然万人之上。
　　他是的的确确盛名而才高的。托他的福，皇上少嫁了不少侄女外甥女出关，每年给犬戎的“御赐”也由三万两白银减少到了两万两。
　　老百姓没有抽象的忠臣昏君的概念，毕竟那不是他们这个世界里的事情。
　　但是他们能真切的感到自从柳尚书接手与犬戎交涉斡旋的对外事务以来，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子的确是松快了不少，一时半刻的也许是死不掉了。
　　忠不忠臣都不紧要，只要是能臣，会办事，办人事，就比什么都好。

　　这个时侯犬戎的王名义上还是那位臭名昭著的呼兰提契，但其实他已经有出气没进气，缠绵病榻已有经年。
　　主事的是他的大儿子，也就是犬戎的王储，纽赫。
　　二十五岁的他是一个精力极度旺盛且自负的年轻人，他相信他的能力并不会输给他的血统，即使他的父亲不是王，他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篡位成功，最终执掌大权。
　　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那一大片沙漠，流连在卫朝广袤的疆土上许久了。
　　他因此而感佩他的父亲——即使他天纵英才，成就霸业也是一个几代人的硕大工程；有了他父亲为他铺就的坦途，他毫不怀疑自己将在而立之年到来之前踏平洛京，问鼎中原。
　　而自从四年前碰见了柳三织，他就一直让安插在洛京的细作留意这个小兔崽子的动静，时时向他汇报。他所得到的第一手信息让他有理由相信，这个小子即将以平等的姿态站在自己摆下的擂台上，跟他开锣叫板，针锋相对。
　　真是让他期待的无以复加。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打败柳三织也许是一件比征服天下更艰巨的任务。他和柳三织都是被天选中要在这个时代出演大戏的主角，是能去运命的人。
　　生逢其时，棋逢对手，拓土开疆，乱世称雄。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写意的人生么？
　　纽赫无法想象。

　　所以当看见掀开帐篷帘子施施然走进来的人是柳三织的时候，纽赫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心里迸发出一阵狂喜。
　　这出戏，开锣开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早。
　　如此甚好。

　　柳三织此次前来谈判的目的，是要犬戎跟卫朝定下盟约，不再去折腾犬戎境内的黄河大堤。若干年前故意把黄河决口的混账事情，前几个月纽赫又干了一回，效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错。
　　最起码卫朝征召数万民夫重新开挖副河修筑堤坝去疏导被迫改道的黄河，几乎精疲力竭，元气大伤。凡是能让卫朝日益衰弱的事情，都是纽赫所乐意看到的——这会自己的铺垫越充分，最终开战的时候自己的阻碍就越小。
　　纽赫还以为柳三织会气得跳脚大骂，结果他只是坐在自己对面，笑得云淡风轻，轻蔑的态度清晰可见毫不掩饰。
　　纽赫身边的第一得力大将洛奇被他笑得心浮气躁，怒骂道：“南蛮子，你笑个屁啊？”
　　“并没有，是看将军有趣，我才驾前失仪，笑出来了。”柳三织更来劲，原封不动的骂了回来，依旧话不带荤腥。
　　“所谓天朝来使就是这样骂街的么，耍些小聪明，逞口舌之快？”钦齐格开口道。
　　“是故人，晚辈这厢有礼。所谓兵来将挡，将军开骂，我不如法炮制，貌似不妥，倒像是看轻犬戎大将似的。”
　　别跟一个草根出身市井成长的国家栋梁玩骂街，因为他见过的流氓和念过的书都比你多，比你更善于理论联系实际。
　　场面于是有了微妙的僵持。

　　“晚辈此次前来，不过是旧事重提，还望殿下能怜惜苍生，不要再改坝毁堤，让黄河改道。”柳三织率先打破僵局，直奔主题。
　　“柳大人，这件事情，我以为已经上书给上国陛下解释清楚了，”纽赫反而似是很无奈，摊手道，“是我们化外边民不谙水利，那堤坝饶是牢固，也经不住塞外风沙侵蚀，自己就坍塌了，并没有人去推它一把啊。”
　　柳三织的副手，户部侍郎顾宣被他如此坦然的无耻震惊的张口结舌，不安的看看细皮嫩肉的柳尚书，不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雏儿怎么对付这个皮糙肉厚的关外胡狼。
　　柳三织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命侍立帐外的侍卫解刀入帐来，送进好长一个纸卷。
　　满帐的人都看着柳三织怎么动作。
　　原来这纸卷摊开了，是一幅笔法细致标识清晰的卫朝全境的水系图。
　　“烦请殿下移尊步，来听小子略一讲这黄河治水的辛劳。”柳三织说的无比真诚。
　　钦齐格哂笑——闹半天是要来哀兵计，亏自己还期待了半天。
　　纽赫笑着，来到座下，背着手，谦虚的摆出聆听的姿态。
　　“请殿下看这里，这是改道前的黄河支流洛河，本来洛河因在陕西境内，已经含沙量很高，犬戎大堤一倒，洛河河床垫高，成了悬河，没有了固定的河道，一年改道三次，每改一次，上万顷良田立刻毁于一旦；虽说河底淤泥也是好肥土，可是一边的淤泥还没成为耕土，立刻又被另一次改道刷平，周而复始，洛河流域已经是耕土尽失，只留下了不能蓄水保耕的沙地。这种土质罕见，是没法根治的废土，不出五年，这一片昔日沃壤就会变成沙漠，治无可治。”
　　柳三织停了一下，继续指着图上的许多点道：“还有这汾河，大汾河，还有离犬戎都城乌塔郭勒仅有百里不到的毛乌素大湖，都会在十年内由泽国变成戈壁，到时流民必可以百万计，可想见的，那情那景定是人间炼狱。”
　　柳三织停下，躬身垂首不语，知道纽赫的脑子正在激烈的运转着。
　　他微微的笑了——纽赫被自己的野心掐住了脖子。一个誓要一统中原的野心家，早已经将卫朝视为囊中之物，他不会容忍自己干出搬起石头砸到十年后的自己的脚的事情来。
　　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十年后他早就是那片疆土的主人。

　　纽赫的指节被自己掰的吱嘎直响。
　　他果然有眼光，给自己找了个好对手。

　　柳三织拿着墨迹未干的约书走出大帐时，听见纽赫在身后轻声说道：“这个，算你拔个头筹。”
　　柳三织哂笑，头也不回，昂首离开。
　　战争就是战争，愚蠢残酷，没有赢家，谈何对手。

作者有话说

　　本人 非水利工程达人 不慎有正宗考据派入内还请您本着SHZY娱乐精神息怒……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