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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道也是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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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三织十九岁这年,他就要去考会试,去搏那个老天爷似乎一早给他注定好的结果。
而二十岁零三个月的程子玉,时隔一年又披上了孝服,看着自己的爹被装进那个大黑箱子,欲哭无泪。
娘自从大哥死后就再没了笑模样,这会儿也只是安静的坐着,静静地淌泪。嫂子拉着怯怯的小侄子,呆滞的站在一边。家里仆从已经遣散了一半,剩下的估计也再留不了多久了。乱世让人有钱也没了摆谱的心情。
一家上下终于只剩下了程子玉一个大男人,扛不扛得动都不由他。
现在犬戎尝到了拿边贸开刀要挟的甜头,关外的生意越来越没法做。嫌官定的规矩抢钱不爽快,半官半民性质的流窜兵匪也一天天的多了起来,专门挑关内的大户下手。他爹半是病死,半是被生意不顺活活愁死的。
现在轮到程子玉了。
当账房把那成箱成箱的簿子送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感情自己吃的住的用的玩的,还有那个小园子,都是从这些密密麻麻的账本子里来的。
他是幺儿,老早就定下让大哥继承家业,所以对他也就是一味的娇惯,上个私塾也不求他跟柳家小哥儿似的金榜题名,只是找个地方约束他一下,别体力丰沛的闹到月亮上去,而已。
账本自然也不会看。账房先生教了他半个月,做出的账还是一塌糊涂,气得账房先生也不管他是不是东家,几乎破口大骂。
可想而知的结果,他们家的铺子在他爹死去的三个月内少了一半,家里的仆从也精简到了极限,再这么下去,自己的嫂子就要亲自洗手作羹汤了。
程子玉无奈之极,活了二十年终于摆脱了少年时代,明白了发愁的滋味。
确是有些晚了。
程家和整个渭源都笼罩在被犬戎人欺负的喘不过气的阴云里的时候,传来了那个似乎完全理所应当的喜报:柳三织殿试榜首,高中状元,被任命为内阁叙录编修,官五品,加封太子少保。
五品似乎不是大官,那一串串的名词也让三织的娘很茫然,抓住单夫子打听个不停。
单夫子看着大红喜报,被来送喜报讨赏的官差聒噪的耳朵嗡嗡响。
人多嘴杂,这个其中的玄妙也不是三织他娘能明白过味儿来的,于是只是笑道:“毕竟他是年轻,哪能一上来就让他当个太师丞相呢?来日方长。”
单夫子是清楚的,京城里的友人跟他说其实这回说柳三织的状元来得九死一生毫不为过。
柳三织不屑撒谎,也不结交权贵,认识的那些都是权贵在结交他,更别说柳三织是个朝野闻名的主战派。
这要放在别人身上,死八百回也死了。
可是他太有名,忌惮他的也只是自己在家摔摔古董撕撕床单泄愤,再别的什么,也都不敢去担个千古骂名。
可是能否高中,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
八股这种东西,策论这种东西,说你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连解释都不用,至多捋髯一笑,下头自然有刀笔吏替你料理那些倒霉士子。
于是柳三织的八股策论一开始被某位国丈大人批的一无是处,气得老爷子吃了好几粒仁丹才缓过来。
后来这件事被太后知道了。太后的独生儿子当今万岁是个病秧子,能活着就是胜利,不指望他能做明君。
听说太后要来了柳三织的卷子,看毕长叹:“这要不是状元,今科竟不要状元也罢了!”
更传奇的版本是太后还摸着她孙子的头说道:“吉奴,这个人是你的福气,祖母为你留下他,要他助你做明君做圣君。”
吉奴是太子的小名儿。太子五个月了,正在长牙。
就这么着,柳三织被太后钦点,成了今科的状元郎。
有才之人不用愁。这是渭源乡亲的一大感慨。
单夫子等人群散去,跟圆玄真人对面饮茶,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打着哑谜。
“太后心思缜密,乃是女中英杰。”单夫子赞叹。
“一个叙录编修,几管齐下,朱门人也不都是饭桶。”圆玄真人答非所问。
“就盼三织,跟着顾偌祁好好的留心政务权术,别闹出挠挠者易折的事情来。”单夫子满腹担忧。
“老道士我一辈子就算一卦,柳三织命属天枢,掉不下来。”老道士喝茶,哈哈大笑。
单夫子亦莞尔,饮茶不语。
程子玉虽被家事蛰得满头包,也没耽误了为柳三织高兴。
自从他哥哥过逝那封言简意赅的唁电以来,柳三织似乎是同意跟他恢复邦交了似的,三五不时也有只言片语捎给他,日子纠结里也有了盼头。
不求柳三织对自己有什么心思,只要他别瞧不上自己,这就比什么都强。
怕他厌烦,再不给自己捎信了,于是家里的这些变故从来也不跟他说,只是挑着好玩儿的逗乐的,写了满纸寄过去,等着那几个字的批阅传回来。
或傻或痴,唯程子玉天赋异禀,两样占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