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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谓小柳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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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公子当然就是柳三织。
钦齐格别的也没多跟纽赫说,小柳公子传说太多,真伪参差,他们初来乍到,摸不清卫朝人的门道。
就只给殿下看了一首诗,据传是当朝左相顾偌祁考问国子监监生们“为今国之大计为何?”叫一人做一篇策论上交,相当于考试;人家都挖空了心思的去做的花团锦簇一般,还不忘歌颂当今仁孝,四方共沐教化。毕竟若以此得到左相大人垂青,则前程一片坦途,真是给个公主都不换。
小柳公子交上去的就是这首诗。
“唯念主上恩,何须静胡尘;
将士齐卸甲,塞外送奇珍;
芝兰不解颐,朝中尚有人;
王女大婚成,司马可安枕;
江南殊言好,国耻待儿臣。”
纽赫看的眉心一跳,抬起头来,眼睛闪过惊喜般的光彩。
“你说他多大?”语气急切。
“回少主,今年是刚满十八,”钦齐格回道,“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十六岁。”
纽赫但笑不语,把写着诗的阆州笺凑在蜡烛上烧了。
钦齐格认为自己已经领会到了上层精神,于是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只管交给老臣去办。”
纽赫给他一拳:“不许动他,给我留着。”
钦齐格傻眼,以为自己蓦地听不懂犬戎话了。
“偌大卫朝,就这个小子最有意思;留着他,待他年我犬戎破关灭卫,叫他助我功垂汗青。”
纽赫看着跳动着的火慢慢吞噬阆州笺,愉悦而慢悠悠的开始哼唱新学来的洛京小令儿。
小柳公子收到了家信,不慌不忙的拆着信封,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口走了一小遭。
信惯常是自己的发蒙先生单夫子清瘦遒劲的柳体,是他娘絮絮叨叨的说,单夫子辛辛苦苦的记,一封家信往往数页,先生也不容易。
这封家信却没有让小柳公子像往常一样笑出声来。他读着,脸色愈发的阴沉。
他娘的愁苦语气,隔着信纸他都能揣度一二。说家门口的渭河改了道,是因为关外的犬戎炸开了位于他们境内的拦沙堤,黄河水裹着黄沙东去,河床一路抬高,下游河水倒流,山东河南大旱,大半个西北倒成了泽国,涝的颗粒无收;又说他们县的程大善人,就是那个程子玉的爹,往关外运货的马队被犬戎土匪劫了,血本无归不说,押车的大少爷程子章也死了,现在正在居丧,其状凄惨。
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小打小闹,犬戎已经矢志不渝的进行了十年还多,一点点的把卫朝逼退江南,一点点的把昔日鼎盛的天朝搞成如今这个民不聊生十户九空的模样。原先只有燕蓟几地是他们的目标,现在胃口愈发的大,手段已经使到了西北以及中原腹地。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是司马昭的厉害。
柳三织心里烦闷,不由得埋怨起那个形容猥琐的老道士师傅来。
要是当初他教了自己拳脚,这会儿他定要那个不知死活的非我族类有去无回。
开始自责起来,想起程子玉小时候跟他哥哥要糖吃的样子,胸口闷得几乎发疼。
看在这个傻子现在心里难受的份儿上,小柳公子写封慰问信也不算是跌份吧。
必须是不算的。
程子玉看着大嫂抱着大哥的灵柩哭得肝肠寸断,小侄子拉着他娘的衣襟儿吓得不知所措哭得奶声奶气声音嘶哑,就觉得一股酸麻翻涌上来,几乎将牙咬断。
还是不能哭,爹娘老迈,孤儿寡母,自己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悲伤得整个人几乎茫然,脑袋都昏了,守灵完了就一个人游魂似的回到了小园子,坐在水塘边发呆。
管家红着眼圈走进来,给他一封信。
“是洛京柳家小哥儿捎给您的。”说完就默默地退下了。
程子玉更加的呆住,只能木然的接过来,浑身发僵。
这件事情盼了太久,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不该喜不能悲,他脑袋简单,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于是就只能木然的拆开。
拆着,他脑子慢慢的清楚起来,动作倏地停住了。
他真是不想看见一篇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不想看见柳三织是出于同窗礼数代表他家给他写封安慰性质的信权作吊唁。
不想看见一些没有内容没有情感的废话。
他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尽管懵懂,但也是渐渐的开始明白了。
他对柳三织,绝不止于什么同窗之情。
情感深切的,让他自己都为自己感到悲哀。
盼了两年半,要是只盼来一些礼仪周到的客套,他真是有一头扎进这池子里的冲动了。
于是竟十分的紧张起来,手麻木着,但是又在剧烈的颤抖。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
程子玉的心更往下一沉,脸上已满是悲戚。不做什么希望的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此仇不报,宁不再世为人”。
程子玉把信纸紧紧地按在胸口,泪水走珠般的滚了下来。
仍旧是那个满腹不合时宜的渭源柳三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