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3、洛京胡儿

　　洛京是南蛮子的地盘儿，连柳三织这样的西北人到了这里也算是北鞑子。
　　更不用说是纽赫这样的彪形大汉，就算换上了规矩精巧的丝缎袍服，怎么看也还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还是老狼披张羔羊皮，连尾巴都藏不住，满大街的招摇，路人无不侧目，旋即惊悚的躲开他五尺，窃窃私语。
　　钦齐格简直是头疼的不行，不知道怎么才能叫自己的殿下明白什么叫做低调。这两天在街上，他们已经被巡街的九门侍卫拦下来盘问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要钦齐格陪着笑详细解释自己的主人是怎么样的一个心向天朝举止端方的犬戎行商，真是心力交瘁。
　　但是这一天纽赫还是毫无悔意选择了继续堂而皇之的走街串巷，后头跟着苦哈哈的钦齐格。
　　顺便说一句，纽赫当然不是个致力于繁荣洛京市场的良民。
　　他的名字，在犬戎语里的意思，是“狼”。
　　这名字是他父亲赐予他的，他一直以此为傲。他父亲，就是把卫朝逼到偏安一隅境地的犬戎王，一代枭雄呼兰提契。
　　纽赫是犬戎的王储，是胡儿投鞭那个级别的天潢贵胄。他读了诗词三百，就兴起了去亲自看看的念头。反正卫朝在他们犬戎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一块迟早吃进嘴里的肥羊肉，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于是王子纽赫带着非常愉悦且轻松的心情，秘密的来到了洛京。跟着来的只有一个忠心的老家臣钦齐格；钦齐格曾经常驻卫朝尚都，对于中原掌故十分熟悉，是个卫朝通。
　　纽赫游毕香湖，看了一回岸上的耍猴，心情大好，时值晌午，肚子很自然的就饿了。
　　“钦齐格，你上次说的那个馆子在香湖边上？我们去那里吃。”
　　钦齐格今天没有被人拦下来盘问，心情也放轻松不少，于是就一边介绍着赏湖居的名菜掌故，一边把少主领进装潢典雅的饭馆。
　　小二小心翼翼的招待着两位气息殊异常人的关外贵客，打算将他们引上能远眺湖光的二楼雅间儿，别搁在一层吓坏了熟客。
　　纽赫却不依，执意坐在一楼，要和天朝子民同乐，态度十分亲民。
　　大家的屁股都不由得往反方向移了移。纽赫也很无辜，他的存在感过强，也的确不是他存心想干嘛。
　　就只有个纤弱的少年，坐在临湖的轩窗前面，焦躁的拿筷子点着碗，似乎是在等上菜，根本没注意这两个牛高马大的胡儿走进来。
　　纽赫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卫朝真是可以歇了，纽赫心里哂笑，看看这个小鸡崽子似的体格！手腕子也就提得动一杆笔吧？别说是犬戎的爷们儿，就是娘们儿也能把他摁在地上揍一顿了。
　　少年的菜这时候上来了，一道狮子头一道熘肝尖，一大碗白饭，他吃的头也不抬，恨不得连筷子碗一起杵进去，怕不是饿了四五天了。
　　这吃起饭来真是不含糊，有塞外风骨。纽赫莞尔。
　　少年吃饭很快，纽赫他们的菜刚上来，他连口都漱好了，舒舒服服的喝着茶，招呼小二会账。
　　小二上前来，笑得一脸慈爱：“小柳公子的帐楼上雅间户部澹台大人已经给结了，澹台大人还吩咐小的告诉，小爷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都在他的账上。”
　　被称作小柳公子的少年眉头一挑，微微的笑了。
　　“那替我道声谢，这就走了。”少年起身走人，行动间干脆利落，很有一股子英气勃发在。
　　纽赫低头吃饭，少年路过他们的桌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劝您吃好玩好了还是快回去，卫朝人也不是死绝了。”
　　钦齐格心中一惊，脸上已露出三分杀气，这就要伸手拦人；纽赫摆摆手，笑道：“小柳公子要不着急，那就坐下来一起喝喝茶。”
　　“我要现在出了这门估计也活不到晚饭点儿。”少年知趣的坐下，脸色冷清。
　　“你怎么知道的？”纽赫真的是好奇，连那些侍卫也没看出来不是么。
　　“这个不可说，是天机，泄露了要遭雷劈。我只说:您的骨骼清奇，面相卓绝，稍通易经的都知道您非凡人。”少年解释的有点懒洋洋。
　　“……”这个解释也不能说是不尽人意，纽赫沉吟了一会，就爽朗的笑道：“多谢小柳公子不吝赐教，受教了。敢问您府上是？”
　　“没有府，穷监生，没看见吃饭也要打抽丰么？不早了，再不回去祭酒要赏手板了，这就别过，您还是速速返乡为上。”少年说着，就要走人。
　　“返乡是因为怕人暗算？”纽赫又追问。
　　“看您旁若无人在我帝都晃悠我堵得慌，像是时时提醒我天朝国耻未雪，朝中无人。”少年诚实的回答，不耐烦的点点头，飞快的离去了。

　　纽赫愣了半晌，忍不住抚掌大笑：“谁说天朝无人？我看厉害得很！钦齐格，给你一天时间去查这个人，明早报我知道。”
　　小柳公子虽小，却是一副五毒俱全的尖酸刻薄头脑锐利，难保长大了不给自己添什么大乱子。
　　都是添乱子，还不如抢了回去给自己当个狗头军师的好。
　　他天生就不懂得什么叫斡旋谈判，想要就去抢，卫朝人斯斯文文，一定觉得这个逻辑很扯淡。
　　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不抢还能留给烂透了的卫朝？
　　那才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