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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悔 ...

  •   程子玉觉得自己在这支崭新的队伍里的地位有点微妙的尴尬。
      比如现在,他和蓝璞一起站在这个小山包上,观看对面山谷里的马战演练,士卒们列队上来跟他们抱拳行礼,类似于等待检阅命令的仪式。程子玉看着那些马上的士卒,后者表情平和,程子玉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被化进背景,完全无视了。
      比起一开始的心里不是滋味,更不妙的是——他都快习惯于这种薄弱的存在感了。
      蓝璞照例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悠闲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他和他的坐骑都最喜欢的苜蓿草。
      “坐啊,”蓝璞替程子玉拍拍另一边的土,招呼他,“这个要一个时辰呢,站着看腿还要不要了?”
      程子玉笑笑,自己也觉得笑容很勉强且欠真诚:“没事,习惯了,你坐着就好。”
      蓝璞摇摇头,觉得柳三织的这个发小儿哪都挺好,就是略死心眼,和他有点儿玩不起来的不投机感,开个玩笑也别扭,于是干脆不开口,保持着足够产生美的距离。

      等演练结束,程子玉的表情早就由扭曲的笑转化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悲怆,几个副尉过来等着点评指示,蓝璞站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毛病还多得很!可是今天晚了,看你们也是一身的汗,先回去洗洗涮涮垫肚子吧,明天到中军领骂来,一个不许少,听懂没?”
      几个副尉都是原先韩佥的旧部,自然也是蓝璞的老部下,说话调笑都是百无禁忌,这会儿听见蓝璞故作凶狠的开玩笑,也都跟着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了几句,这就要各自散了回去歇息;程子玉一咬牙一闭眼,还是拽住了蓝璞:“将门,我觉得,还是先说明白的好——这个阵法是练了半个月的,再这么拖下去,真正能跟步兵合起来要到什么时候了?”
      蓝璞“啊”了一声,似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程子玉感觉到了那几个副尉投来的目光,和真正的仇恨之间大概只差一个爆发时机,他咽了口吐沫,反而抬起了头,坦然的看回去:“我是说,这个阵法在原本的操练规程里是要七天练成的,现在已经超限一倍,剩下所有的科目都要跟着顺延;进度慢,质量也有限,掩护冲杀还是配合混乱,陈福至,”程子玉点了一个名字,其主人正在若无其事的微微晃着脑袋,“你自己是一个编队的伍长,可是连续三次训练都是因为你的失误妨碍了其他人进入预定位置,以至于全盘皆乱——如果你不能胜任,那就让出位子,让给能担当的人。”
      蓝璞微微张着嘴,赶紧低头看他的阵形图,然后有点尴尬的咳了一声:“老陈,你这不应该啊,下次再这样你就去喂马,我和程都尉说到做到!”
      名叫陈福至的副尉梗着脖子。毫不掩饰的瞪了程子玉一眼,然后低头对蓝璞说了声“是”,转身走人,头也没回;其余几个也跟着他归营,剩下蓝璞拿着芨芨草在地上画圈圈。
      “将门。”程子玉叫了一声,即使他即将要说的这些话是要撕破脸皮,他也不打算继续憋下去了。
      “子玉,”蓝璞扔了草,拍拍手站起来,“第一天我就说了,互称姓名就好,不然老蓝也行,将门将门叫得我脖子发硬,浑身不自在——我心里头的将门只有一个,我还配不上这个头衔——没人能配得上这个头衔。”
      蓝璞从不掩饰情绪,程子玉很轻易的从他的语气里分离出了“不甚愉快”这个信息。
      “好,那老蓝,”程子玉在他对面坐下,“我认为咱们的进度实在太慢,士气也低,不改不行。”
      蓝璞又拔下一根苜蓿,看着程子玉,微微皱着眉:“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以前不少也是你的同袍,有没有士气,明眼人都能看见;再说进度——按你那个进度来,一天不要累死一个半个的?!是急务,但不能急一时啊,把人往死里练,失了人心,为患大焉!”
      程子玉苦笑着摸摸额头:“现在的士气,与其说是求胜,还不如说是求死——韩将军去了,全军上下眼里只有两个字就是‘复仇’,这样的士气真还不如没有——您得先弄明白,不练好这些骑兵,复仇就是送死而已。”
      “程都尉跟着韩将军日子短,生出这么些腹诽也寻常,”蓝璞终于站起来,整整袍袖,挤出了一些极度客气的微笑:“我叫他们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就是了,就按你的办法来,我绝不添乱。”

      程子玉看着蓝璞慢慢的走下山,留给他一个漠然的背影;然后他知道,他大概是把事情办砸了。自从他来到天中山,他就一直在办砸一些事情——比如说他开出了一份训练量让所有士卒对他侧目而视的操练日程;比如说他原来只是韩将军手下的小卒子,现在却连升三级,居然试图来指挥这支卫朝最骄傲的军队;再比如说蓝璞将军名门之后,却处处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卒子掣肘。现在所有人达成的共识是——蓝将军是随和有趣而向着他们的,程子玉是野心很大而不顾他们死活的。

      程子玉回到他自己的军帐的时候,陈福至正在盘着胳膊等他。看见他走近来,陈福至从袖袋里掏出一杆军医用的星秤扔在他脚下。
      “你干什么?”程子玉微微攥起了拳头——他不喜欢包裹着巨大怨怼的虚假的笑容。
      “洗个澡,称称看,看看你自己几斤几两,”陈福至还是微微笑着,把秤往程子玉这里踢了踢,“用完了洗干净送回医帐去,别忘了。”
      程子玉从地上捡起那杆秤,抹去上面的泥:“有话直说,酸文假醋我听不懂。”
      “论马战,你连赵括都比不上——你拢共在白衫军三年,一个步卒,战马你摸过几回?摇身一变开始当我们的马战教头,世事当真难料了。我不管你有多硬的后台,但你想踩着我们的肩膀头飞黄腾达,乱改韩将军的章法规矩,也要问问我们答不答应!”陈福至叉腿站着,佩剑拄在地上,说出了中心思想。脱了战甲的士卒渐渐的围了过来,人群里不时发出几声窃笑,还有细微的击掌声音。
      于是程子玉知道,这就是从抱怨到仇恨之间的那个爆发的过程。
      他很想敲开这些人顽固的脑袋,告诉他们:他们所熟悉的就是犬戎所熟悉的,也是最终将把卫朝彻底断送的——他们不是要重复建设,而是要脱胎换骨,而那必然是很疼的。
      但最终,他只是把那杆秤塞回去,带着太阳穴附近的阵痛走进了帐篷,然后把毡帘紧紧拉死。
      帐外响起一片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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