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36、送礼

　　门缝儿里伸进来程熙的脑袋，看上去明显心虚。柳三织一个“准”字儿写了半边，示意这个目测七岁实际七岁表里如一的小朋友进来说话。
　　程熙局促的站在书房正中间，低头思考了一下：“我…我让我奶奶赔你钱，你别把我充军发配。”
　　“嗯？”柳三织彻底放下笔，合着手，一边庄严的应着，一边费解的想最近自己家里又有什么东西被送修或者送终了。
　　程熙从兜里慢慢掏出一个黑色的铁片，柳三织想难道这小子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厨房了？这次的物件儿难道是个铁锅？
　　“这是个什么东西？”柳三织想了想，给自己纠正了语病：“这曾经是个什么东西？”
　　“西洋自行船……”程熙攥着衣角使劲抠，音量介于有和没有之间。
　　“大的还是小的？”柳三织的脸略微的抽搐了一下。
　　“大的……”程熙的姿势已经接近于鞠躬而不是低头了。
　　“你被发配了——为国尽忠，打犬戎人去吧，找你叔叔去。”柳三织面无表情的拿起砚台在书案上拍了一下表示宣判。
　　程熙没有回应，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柳三织没等来小孩儿炸毛，略有点索然无味——三秒时效一过，什么招数就都没意思了，有威慑力又不能吓傻，柳三织觉得这实在是很精深的一门学问。于是他站起来走到小孩儿前头，弯腰抬头，用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看着小孩儿的脸。
　　然后他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小孩儿扳起来，哭笑不得：“你哭怎么没有声音？”
　　“柳叔，啊不柳相，”程熙抹着他那些前仆后继的眼泪，“我不想去打犬戎人，我不能去找我二叔——我妈说他们拿小孩脑壳盛酒喝，我妈还说我二叔要是万一没了我就是程家独苗，要传宗接代……”
　　“闭嘴！”
　　程熙鼻涕都忘了流，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脊背发凉，紧紧地抿着嘴，大气不敢喘。柳叔背过身去看着外头的大柳树，书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织才肯转过头来看着程熙，扔给他一块手帕：“他不敢死。”
　　“谁不敢死？”程熙小心翼翼的吸鼻涕。
　　“程子玉。”柳三织回答的迅速而简洁，强制性的把程熙的胳膊拉下来，拿着手帕恶狠狠的擦，把程熙搓得直叫唤。
　　“为啥？”程熙捂着被搓得通红的鼻子，语气相当愤懑——怎么说，二叔也是幼小心灵自封的英雄——凡是能干他不敢干的事情的人，都是英雄，于是程熙的世界里遍地英雄。
　　“犯法。”柳三织看着揉成一团在阳光下略微闪着液体光芒的手帕，最终还是放弃了把它放回袖袋的想法，打算在今天晚上的日程上划出一个时辰专门对付它。
　　“犯啥法？！”程熙的特长就是可以在不适合发挥的项目上发挥超常。
　　柳三织突然很想把他捆捆扔出去：“犯我的法——今天的大字你练了吗？”
　　程熙再一次安静了。
　　“你写字，或者我写信，你选一个。”柳三织平静的提建议。
　　“我去写字了。”程熙想起奶奶的嗓门，默默开门出屋去找他床底下的毛笔。

　　程熙在抄手游廊里狂奔，免得柳叔突然改变主意，再让他去找二叔——开玩笑，放到郊区三天都能把他饿死了，去了关外，真等着程家绝后吗？不知道为什么，程熙就是对“绝后”这个词语很敏感，他奶奶一提起这俩字就一脸痛不欲生，妈妈一提起来就掩面痛哭，连柳奶奶都唉声叹气，于是程熙觉得这比写大字念四书被狗撵以及柳叔发火都恐怖，已经位居了好几年的榜首了。
　　事实是——价值观的扭曲都是从家庭教育开始的。

　　被他一头撞上的人轻微的“唉哟”了一声，根据程熙的身高判断，他的脑袋应该是撞到了比较不妙的位置。
　　瞪大眼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小朋友惊恐的有点像自己养的那只油光水滑的耗子，蓝璞笑眯眯的把他举起来跟自己平视：“你跑什么跑什么？后面有猫追你？”
　　程熙张张嘴，实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每天来找柳叔的人像开庙会，能喝光一斤茶叶，每次柳叔都心疼的看着账本嚷嚷“有事天渊阁招呼，别来我家了”。这堆人各种各样，长胡子的短胡子的还有没胡子的，红衣服的紫衣服的，笑出褶子和一脸官司的，程熙这个失学儿童最喜欢坐在书房前头的大柳树上看这来来往往的热闹，还不忘了假惺惺的带一本书以示刻苦钻研。常来的几个程熙都给起了代号，脸白的叫花卷，倒八字眉的是烟囱，还有个孔子，和私塾里供的画像神似。一开始他到处乱跑，还有些人让管家来把“这小厮拿出去打”，后来出于某种程熙尚不明了的原因，这些人莫名的很客气起来了，见了他都过来摸摸逗逗，还给他带玩意儿，金的玉的材质不明但都很好看的，后来全被柳叔收缴上来物归原主，气得程熙两天没吃晚饭抗议——中午饭柳叔不回来，所以要为了抗争而多吃。
　　“你是谁来着？”程熙歪头思索。
　　蓝璞把这倒霉孩子夹在腋下往书房走：“忘性这么大，看来我要给你送礼了……”
　　“别！反正还是要没收还给你，还不如不要。”程熙嘟囔，想起过往的那些新奇玩意儿，肉痛感还是很鲜明。
　　蓝璞笑得声音更大了，在门口把他放下，解下腰里系着丝绦璎珞的一块明晃晃的银片塞给他。程熙看着叹口气，跑进书房，乖乖摘下来放在案上：“又是送礼的，我交上来了。”
　　蓝璞跟着进来，坐在杌子上继续笑，也不说话。柳三织抿嘴，把璎珞打个结，给程熙戴在脖子上：“这个就收着吧，小心戴着就行。”
　　程熙被这运气砸蒙了，小心翼翼的捧着端详，上面光溜溜，像镜面似的，还微微凹着，背面刻着极小的一个“壹”。
　　“这是盔甲的甲片，编上号才能串起来。”蓝璞给他解释。
　　“那拆开干嘛？”程熙有点怀疑这东西的成色了。
　　“因为穿它的人不在了。”蓝璞抹抹眼睛，弹了程熙一个脑瓜锛儿。
　　程熙被管家带出书房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空气里浓重的沉郁；他想了想，还是把这个压在枕头底下好好收着了。
　　没准儿真是很金贵的东西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