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35、马贩

　　赵冹带着他的三五个人投在了铜萧镇的柴火店。柴火店不是柴禾妞，实在是铜萧关下最气派齐整的一个客栈，老板说一口苏北官话，常年坐在前厅角落里，守着算盘看古书，店里物事，上到投宿，下至雪里蕻咸菜，一率五钱银，绝不还价，一均摊开，倒还不算怎么离谱，过往客商，住不进官驿的，都喜欢来这里，于是生意竟然很红火。
　　赵冹是老客，知道这家规矩，滚鞍下马，自己牵着马往店后头的马厩走——这客栈上下就老板加一个厨娘，喂马打水端菜倒茶都是客人自己的份内，临走了，自己把帐算好，银子扔进老板脚下的大陶罐，尽管走人就是。月底清账，老板把那些少给钱的名单拿漂亮的正楷抄一张贴在大门外，下面加一句：“图小利者有大德焉？”来往人稍一围观，就基本是业内皆知，再来这里走货只能隐姓埋名了。
　　这里生意好，赵冹是知道的，可是像今天这样，一排十几个马厩挤得满满当当的时候还真是不多见。有匹漂亮的宝石眼大黑马被挤得脑袋探出栅栏外，正愤怒的打着响鼻。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抱着草料，一捆一捆的散开，洒在食槽子里，嘴里絮絮叨叨的招呼牲口们吃晚饭。赵冹心里诧异，上前去一作揖，笑问：“怎么，老兄是店里新来的马夫头儿么？”
　　那男人撒完草料，嘿嘿笑着搓搓手，黑灿灿的：“是马夫头不假，可不是给那苏北蛮子干活的——这马都是自己家的。”
　　赵冹眼睛有点发直，一眼看出去，马头攒动，少说也有个七八十匹，又回来打量这男人，怎么也不记得关外行商里有这么一号巨擎，拍拍那匹发脾气的黑马脑袋，啧啧称奇：“那可要恭喜老兄发财了——这么些马，犬戎人也让你们进关来？老兄好手段——打点疏通用了不少吧？”
　　男人手里扬草料的木叉被他掰断了一根齿，“喀吧”一声：“我家做的茶叶买卖，货不能受潮，都卸在二楼——马是多了些，没辙，家里太有钱。”
　　赵冹茫然，不知道自己哪一句惹恼了这个黑大个子。
　　“老四，你又磨洋工！酒凉了，要喝自己去温，我不管了，”一个葛巾布袍的年轻人打拐角绕进这一片空场，看见赵冹，客客气气的行个礼，“我家伙计脾气不好，先生别介意。”
　　赵冹赶紧抬手还礼：“感情这一大宗生意都是小哥的？”
　　年轻人笑笑：“见笑了——家父年前去了，我不接手，眼看家业就要倒桩子——赶鸭子上架，凑合着来吧。”
　　赵冹咂着嘴，艳羡替他算账：“这么些马匹，正货运到关内脱手，万两银子那都是稀松——英雄出少年，真是不得了。在下赵冹，做的些器物买卖，常跑关外和福建。敢问小哥台甫？今天可否赏个薄面，晚上一处吃酒去，让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也得些长进，也给这位老兄赔个罪。”
　　黑脸男人“哼”了一声：“我和马一处吃，你们随意。”
　　年轻人瞪了黑脸男人一眼：“你是这么跟少东家回话的？一会儿上去吃饭！”
　　黑脸男人被口水呛着，半天才不情不愿的从牙缝儿里挤出个“是”。年轻人和赵冹这才走进店里：“小弟程嗟，迁安人，家里头有处茶庄，也是勉力维持罢了——这个节骨眼，能少折腾就少折腾，把家里的伙计都惯的不成样子，叫您见笑了。”
　　赵冹还是没忘了那些马：“程老弟家里一定了不得——不说茶叶，单说那些马，哪个拉出来不是值千值万？唉，这世道，连老弟这么尊贵的少爷也得出来跑马队，真是……”
　　程嗟指着自己的手：“我这皮糙肉厚，根本也没个少爷的体统——我家是半路起步，爹在的时候运气好，赚了一些，这才有了家业。出来跑跑也好，闷在家里，专门招猫逗狗，也没意思。”
　　“说起世道，”赵冹看看程嗟左脸上那道疤，连声叹气：“北边行商算是被犬戎人欺负到家了，跑生意吧，赚的还不如打点出去的多；不跑吧，那一家人真是要去喝西北风——南边那些封地的亲王富得流油，可就是一毛不拔，不让朝廷把犬戎人从北边打跑——说到底，还不就是怕战事一起朝廷加税，横竖中间有洛京挡着，他们只管窝在后头看戏就成——够多混蛋的！”
　　程嗟拿筷子夹起花生米，招呼赵冹的三个侄儿吃酒，笑得有点风凉：“赵兄，说怕加税，难道咱们这些商人就不怕？真打开了，境况弄不好还不如现在呢。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不是咱们操心的事情。”
　　赵冹之前说得手舞足蹈，被程嗟不冷不热的几句话说得尴尬起来，只能低头吃酒。
　　“程兄，你这脸上……”一个侄儿好奇的凑上来看。
　　赵冹又精神起来，也赶着问道：“看着怪吓人——是怎么弄的？”
　　程嗟摸摸那疤，摇摇头，刚要说话，就看见那个掌柜的一摇三晃的走近前来：“要打烊清场了。”
　　“酒没喝完，清哪门子场！”有个侄子喝高了，粗着嗓子赶那掌柜的走。
　　“我看看是谁撒酒疯？醒酒妙方我这里有——”一个青衫粉裙的俊俏少妇端着乘泔水的大木盆打灶间走出来，笑盈盈的问那掌柜的，“谁冲你喊来着？”
　　“我们这就上楼，二掌柜莫怪，莫怪。”赵冹扇了那侄子一巴掌，拎着就起身上楼，“程兄弟，咱回头再喝，再喝。”
　　“家大业大的，还是各自离远点保险。”少妇看赵冹四个人踢哩当啷的上了楼，转头对程嗟撇下这么一句，端着她的盆，仍回到灶间去了。
　　“给你那个马夫留饭了，让他上伙房自己端。”掌柜的又慢吞吞的说了一句，跟着他的漂亮媳妇儿离开，坐回去钻研古书。
　　程嗟看着一瞬间空了下来的正厅，拿出块手巾擦擦汗，出去招呼他家马夫头回来吃饭不提。
　　是夜平静，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