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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说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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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见识当然不是一种呕吐物,但是它们有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吐出来憋着会很难受。
这半年以来,程子玉呆在迁安大营,作为乌梁海下来的勇士一级的英模人物,受到了封赏,成了正九品的副尉,也算是食君禄的武官了。
驻守迁安的是一支主要由西南兵士组成的大营卫,约摸七千人上下,衣食住行都跟程子玉这个北人不搭调,有的兵出来时日短,官话也讲不好,经常连程子玉的号令都听不明白。程子玉没有了以前嬉笑怒骂的狐朋狗友们,正好腾出心思认真思考他的疑惑,事情想得深了,渐渐地就开始往核心上靠拢,疑惑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于卫朝军队作战模式的全面质疑。作为一个私塾肄业分子,他不是个柳三织似的强大理论派,他认识军队的第一天起就走进了实战,而且幸得韩佥为将,真刀实枪里学到了不少东西。现在有时间梳理头绪,找来兵书对照,理论一结合实际,程子玉就开始纳闷儿——到底自己是个兵学奇才呢,还是别人发现了不说呢?在他看来,只要加以变革,在军事上彻底掐死犬戎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于是他就把想法整理成文字,一来二去竟然积累了不少。
写是写出来了,可是给谁看呢?曾经他跟这个营卫的最高长官闲聊时略微提起过一些关于乌梁海之役的想法,结果这位五品郎将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一边,警告他不要乱说话——韩佥已经是朝廷竖立的高大精神偶像,乌梁海是英烈死国的惨胜,别的什么意义不要再深究,讲到战略难免要牵扯将相决策,柳相还临朝,又荣升首辅,再说这些迟早惹祸上身。程子玉苦笑,从此不跟外人提起这些想法。
但是这倒是多少提点了他——自从开战,他跟柳三织是三月一封信,先转安阳,后转洛京,信上依旧是言语寥寥,只报平安。只有乌梁海一战前后信来得频密了很多,等他亲笔回了信,就又稀少下来。他的上司要是知道每月夹在一堆普通信函里程子玉的“家信”是柳相写来的,那反应倒也值得期待。
既然这样,那就僭越一回,直接寄给柳三织算了——程子玉这么想着,还是被自己吓了一小跳。报平安是一码事,谈军政又是另一码事。程子玉觉得自己的见解是大差不差,拿给兵部尚书他也不发憷,可是拿给柳三织……
从小养成的陋习,他老是被柳三织数落,各种数落,从字写得太丑一直到睡觉呼噜声音太大,柳三织在他面前老是绷着一张小脸挑他的刺儿,且一挑一个准儿。于是到了这个重大问题上他还是惯性的紧张,怕被批得体无完肤,这大半年就算是白忙活了。
他犹豫着的时候,终于发生了一件好事情,让他暂时忘了这些纠结——他又见到了申屠骁,以及很多幸存的韩佥部众。原因是在诸封的郎元景郗百里上书,要求把还能带兵打仗的韩佥旧部全数调来西北,他们亟需有实战经验的军官。
申屠骁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咋还活着呢?”
程子玉绷着脸:“横竖不能死在你头里。”
两个人憋着,对看,终于是申屠骁败下阵来,一把把程子玉搂住,笑出眼泪来。
程子玉有点忐忑的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拿给申屠骁,让他慢慢看,看完给读后感;没想到第二天申屠骁没等天亮就掀开他的被窝一把把他拉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沓文稿:“X你大爷的!”
“……”程子玉头发乱蓬着,完全傻了,不明白这到底代表了一种怎么样的态度。
“你早怎么不写?!早怎么不想出来?!有这个还能死那么多人么?!!!”申屠骁不顾旁人侧目,抱着他号啕大哭。
程子玉于是只能心态复杂的接受了他另类的赞扬,半天才把他劝平复了。
“你是觉得,可行?”程子玉拉着他坐下。
“不是可行,是势在必行!”申屠骁两眼发亮,“句句中的!只要是跟犬戎干过仗的,最清楚步骑混编,快速联合是他们的必杀。他们野心由来已久,兵员经过三代历练,都是优中选优,身经百战——不像咱们,临上轿现扎耳朵眼,拉到前线的全是生瓜蛋子,见血都能吓得吱哇乱叫唤,打个毛仗!”
“我也是琢磨了很久——其实战法人人可用,可是犬戎用起来格外的得心应手,这就是要费心思揣摩的地方。这里面提出的办法,都是应急方案,就是要一个字——快!卫朝最要紧不是缺兵少将,是缺时间。”程子玉也来了劲,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能倒个干净。
“我早说过——你小子不是池中物,总算没白跟着咱们将军几年。”申屠骁提起韩佥,百感交集,眼圈有些泛红。
“现在有个大问题——这个,给谁看。”程子玉严肃的问申屠骁,虽然不敢指望他能拿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屁话!当然是等到了诸封给郎将军郗将军!”申屠骁想都没想,“他俩都跟咱们将军一条心,看了这个必然是高兴的,一准给你转达朝廷。”
“我也想过,可是我只是个副尉,直接呈给主将要有层层关卡,怕没人当真。”程子玉很务实的回答。
“……可也是……”这种触及根本的策略性文书,一般是自上而下颁布,冷不丁儿冒出一个九品副尉,估计主将要很大的度量才能逼迫自己开始拜读。
“现在有这么一条路子,呃……”程子玉吞了吞口水,他还从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过,一时有点莫名的紧张,外加一丁点儿诡异的害羞,“……我可以直接寄给内阁柳相。”
“……”申屠骁摇着头想站起来走人,“你没睡醒呢,等你醒了咱俩再商量。”
“你坐下!”程子玉把他拽回来。
“看这个,”他塞给他一封信,指着最后,“内容可以跳过,直接看落款和印信。”
申屠骁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是落款是一个“柳”字,然后用印是“旱柳院主人”。
“我和柳三织……”申屠骁听他直呼国相名讳,还是有些小吃惊,“从小一起长大的,一直有书信往来,现在他娘和我娘一起在安阳避祸。”
程子玉简要的介绍了一下他们的关系。
“那你找我商量个甚?赶紧的呀!不得了了,你小子出息大发了啊!”申屠骁又抓过那封信看,啧啧称奇。
“可是我又怕……”程子玉挠头——又纠结回去了。
“怕啥,怕啥?这就是天定的,合该这么着!你赶紧寄信,别磨叽!”申屠骁被烧得不轻,不停的催程子玉。
“这样——你跟我联个名儿吧,一个人有点不好意思……”程子玉哼哼唧唧。
“见鬼了这是——我咋看不出有啥可不好意思的,联就联,总之你快些。”申屠骁不耐烦了。
程子玉哂笑——你自然是不知道有啥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