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31、荒地

　　柳三织跪在那里，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太后还穿着朝服，把手搭在玉带上，因为愤怒，凤冠翟尾上的流苏都在微微抖动，全然不是往日那个温和的长者模样。
　　“顾相牵桥修路，让你往前走，你不管不顾，现在他要把背脊也铺在你的路下了！你为什么事先不去跟他商量！”
　　“因为他一次两次纵容你，你就默许这是理所当然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得服服帖帖，不用顾相襄助——你敢说不是这样想的？”
　　“带着你的一帮小年轻儿横冲直撞，心上快意了——可世上的称心如意都不是没有代价的！现在你看到了——以后自己的路自己去走吧，再没有这样的座师首辅来托着你了。”
　　顾相站在一边，已经除去了纱冠玉带，第一次没有在柳三织挨骂的时候开口维护。
　　柳三织感激他的沉默。

　　最终这件事情的结局是：顾偌祁削爵夺官，籍没祖籍岳阳封地五百亩；闽王没有扳倒柳三织，心下大不高兴，对这个临时出来捣乱的顾偌祁恨的入骨，逼着太后再加上了“三代不得入仕”一条；柳三织戴罪暂领首辅事务，罚俸一年；郎元旻罚俸半年，降半级；郎元景出言顶撞国戚，治不敬之罪，即刻销假返回西北前线，不得诏不许还朝。
　　至于私铜，户部吏部联手查了闽王带来的账册，结论是“一清二楚，私铜之事子虚乌有耳。”

　　柳三织跟顾偌祁共事经年，还真是第一次来他家。
　　他跟顾相，说实话，没有私交一说。柳三织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个老爱“瞎操心”的长辈，仅此而已。他于柳三织更像是个跟年轻的侄儿有轻微沟通障碍的叔叔——柳三织毕竟小他廿年，而且个性跳脱，不安于室，顾相很多做法说法，都让柳三织感到好笑的陈腐俗套，两个人在内阁的决策地位也是严重失衡，一个说一个听。至少以前柳三织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件事情上，太后要看得透彻多了。

　　顾偌祁打开酒壶盖子，闻了闻，然后温和的笑道：“真不像宰相请客——菜普通酒普通。”
　　柳三织望着他，突然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看轻这个人了。
　　“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我不长留你，只说这么三件事：第一，我走以后你要亲自登门去跟闽王赔礼；第二，委曲求全也是求全，不要光看着那个‘委曲’，抚远候去了，我也走了，你要学着自保；第三，”顾偌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拍了拍柳三织的肩膀，“你不欠我的，别老惦记着这个。”
　　柳三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记得这个？”顾偌祁拿出一张发黄的小纸头，“我在宰辅位上十年，从来都是一顿瞎忙活，始终不得要领。当年我有夙愿——有德者，来辅我，有才者，共事之，德才兼美者，举国相托，全力辅佐，然后就来了你的这首打油诗。”
　　说起这件事情顾偌祁还是忍不住一阵笑：“你了了我一桩心事，现在我是还愿，而已。”
　　“行了，拢共也就是这么几件事，其他的你能办好，不用我罗嗦，回去吧，早点睡。”

　　柳三织穿过默默收拾箱笼家什的家眷仆人，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第二天他依旧去上朝，以前的顾府门上已经上了封条。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些，没增没减，柳三织却有种身在荒地的错觉。今天他要办的事情：去闽王行邸，赔罪；去告诉皇上，顾相不会再回来了；去探望等同于被自己气倒的郎阁老，赔罪；去答复那些铺天盖地的弹劾折子，给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席公祭；抽空思考下一步怎么在不惹火媾和派的前提下继续跟犬戎人纠缠。他不能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因为替他做这些讨人厌的事情的人都不在了。

　　程子玉摸着脸上那一道口子，没理会军医那略微可惜的神情，也知道这个一直在后方的军医没法理解他的漠然。
　　很多人死了，他只是破了相。
　　从乌梁海下来的五千多人，被分散着放在了北边防线的不同驻地，等伤号痊愈就直接编进所在驻地行伍。巧得很，程子玉所在的营盘，就是当年跟着韩将军打下的迁安大营。
　　韩将军。乌梁海是打疯了的一仗，到了最后，程子玉已经不能从服色分辨敌我——全是红的。最后的记忆是一把迎面而来的马刀锋刃上闪过的寒光，再然后就是无边的寂静。
　　醒来以后程子玉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原先白衫军的同袍，从军医那儿他知道自己的旧部基本已经打光，韩将军被俘，然后殉国。
　　迁安还是那样，卫朝却再也没有“白衫军”这种东西了，他擦拭着银锁子甲，发现血迹是擦不干净的。
　　程子玉有困惑，一直都有，在这一战以后这种困惑几乎让他夜不能寐，魔怔了似的自己钉了一个沙盘，然后蹲在医帐里反复重现乌梁海战役的每一个阶段——三万人可以打死五万人，在洛奇援军到来之前纽赫的三千人对他们一万却丝毫不显得吃力，援军到来之后犬戎全歼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比起他们为什么战败，程子玉更关心犬戎为什么能轻易战胜。
　　柳三织和韩佥在这一仗提出的战略是完全没错的，甚至是成功的，可是他们还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得来了一个十换一的惨胜，保住了陪都，暂时削弱了犬戎精锐骑兵的战力。
　　他在乌梁海看着那些身首分离的尸骸时蓦然跳出来的一个念头——他觉得这些人的死总要有个缘由。他要找出这个缘由，然后用同样的方式把犬戎人也打死。

　　正是老道士看见将星将升的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