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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非道 ...

  •   “你看见什么了。”前天晚上他师傅对着满天河汉浩渺这么问他。
      “将星暗了。”柳三织心事重重的看向南天。
      “是将升未升,”他师傅摇头笑道,“全凭天意。你记得你小兔崽子小时候问过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让我习武,”柳三织提起这个就有点怨气,“你怕啥?我把你的本事全学去回头把你逼上树么?”
      “屁话咧!”老道一巴掌招呼上他的后脑勺,“你自己去琢磨,不可教!我且问你——程家那个小哥儿活着不?”
      “你不是能算?去算啊。”柳三织撇嘴。
      他师傅一飞身就下了房檐,顺手把梯子一把捞走:“我看看是谁上树。”
      柳三织惊出一头汗,喊他师傅:“他好着呢,全须全尾!梯子拿回来!”
      忘了说——这个娃,有点畏高。

      是各种畏高,庙堂之高也一样。

      他的官轿走到半路,郎家的一个随侍快马把他拦下了,半梦半醒里柳三织听见这人附在轿窗边轻声对他说道:“大公子叫告诉您——闽王秘密入京,今天就要入朝面圣,不知所为何事,柳相小心。”
      “闽王”两个字彻底把柳三织震醒,再也没了补觉的闲心。思忖半天,到底是情势不明,只能横下心来,水来土掩。
      果然,今天本不该是大朝会的日子,可是闽王突然入京,太后为免朝野无端猜测,索性按照大朝会的成例,请来了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听朝,于是含章殿挤得满满登登,颇有些人声鼎沸的意思。柳三织一路走来,光是点头回礼就觉得脖子即将断掉,更不用说那一堆含义晦涩曲笔幽深的探问了。柳三织只能一律回以“不知道”“看圣意”“别问我”之类的蠢答案——柳三织觉得惋惜,因为这些答案都是真的。
      及至看见身着杏黄十二云水章纹朝服,大腹便便架势很足的闽王,柳三织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情了——宴无好宴,反常是妖,今天这一关,绝对难过。
      闽王见他,从鼻子里哼出底气十足的一声,然后甩手率先走进朝堂。顾偌祁对个中原委毫无所知,忐忑的上来小声质问:“那天公祭你跑哪里去了?还嫌自己把柄少是么?”
      “这个,顾相,容后再禀——闽王进京,您有什么消息么?”
      “我哪来的消息?一大早上朝见了真人还吓了我一跳。”顾偌祁也是惊疑不定。
      “也罢——该来的躲不过。”柳三织喃喃自语,振袖预备进殿。
      “小柳!你实话说——不是招惹到闽王头上了罢?!”顾偌祁拽着柳三织袖子,神色紧张至极。
      “要说是招惹,也是他先找上门来的。”柳三织沉声回答。
      “小柳!小柳!”顾偌祁气得勃然变色,“你就瞒着我,就瞒着我吧!”
      说罢一拂袖,也不等他,脸色青白的进殿去了。
      “有事招呼。”郎元旻随着一班部员鱼贯经过,路过他时撇下这么一句,回头冲他挤挤眼。
      柳三织叹气微笑,用嘴形警告他:“管好你自己。”这才整整衣冠,正色进殿。郎元景一见他来了,大舒一口气,碍于是武将身份,不能跨过行列直接来跟他说话,只能是互相点点头,安安心罢了。

      闽王气势万千的站在文武官中间,对着皇上只是微微一躬身而已。
      “臣进京,不为别个,送了一车账簿来给太后皇上,看看臣这两年在封地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吞了朝廷多少银钱米粮,直把个好好的卫朝搞成这副熊样子!”说到末一句,话头已经是全然冲着柳三织来了,朝堂上一片鸦雀无声,大臣们都被这一通火气冲天的排揎吓傻了。
      “皇…皇叔祖,”小皇上已然呆滞,磕磕巴巴的问道:“是怎么了?”
      “问这位栋梁!他的探子都伸进我闽王府的私库里来了!我再不来,怕是隔年卫朝就没有我这么一号皇亲国戚了。”闽王指着柳三织的鼻子,火气更盛。
      “柳相,怎么回事?”皇上赶紧转向柳三织,语气可怜巴巴,指望着柳相能解释清楚。
      “殿下何苦诛心,就事论事才是君子所为——我只问你,贩运私铜,勾结犬戎,当真和闽王府一点关系没有?!”柳三织面色如常,其实心里悬着——这件事情本该是绝密进行,提前暴露,措手不及,证据没到位,对方来势汹汹,恐怕账册早就篡改完毕,无论怎么看都是大不利。
      这两项罪状在如今的卫朝,哪一条都堪比窃国谋反,朝臣完全哑然,大气不敢喘。
      闽王大笑,对着柳三织啐道:“贩你个鬼私铜!没有闽地的矿,你们现在不是要用纸钱了!口口声声查私铜,我看是你个后生胃口太大,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好事都要插一脚,什么人物都要管一管!好端端安生日子不过,犬戎不跟咱打,你上赶子去找他打!你以为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哑子,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你自己个儿想建功立业想昏了头,拉着六七万人全埋在了乌梁海!韩佥好样的,明知庸臣误国依旧忠于社稷,可是人死了你连公祭也不去看一眼!猫哭耗子还有几滴假眼泪,你简直是铁石心肠畜牲不如!”
      这一番话乍听粗鄙,实则歹毒,避重就轻,舍本逐末,却句句说在了在朝媾和派的心坎里,有几位大人简直想出来喝个彩。
      柳三织虽是位在枢机多年,可是自来是外有韩佥内有太后,同侪又有顾偌祁替他扛雷,他只管放手去做便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被人无理攻击诛心至此,于他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一时气得手脚都有些颤抖,眼前直发黑,正待开口,部员中猛地站出一人,笏板一摔,大声叱道:“听不下去!一篇混帐话!”
      郎既庠大惊失色,抖着手指着小儿子:“逆子!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了,还不快跟殿下告罪,滚回去!”
      “什么柳相要建功立业——你们都是心存侥幸,老觉得不去反抗犬戎就能保得寸土平安,你们还过你们的舒坦日子,北边百姓活该受苦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呢?一直不打,等到想打的时候,人家一脚就把你踩死了,打个甚来!我直说——这事儿有我一份!只管来发落我!”郎元旻不管不顾,话急得像炮筒。
      他话音一落,郎既庠就瘫在了地上,人事不省。殿里登时大乱,找太医掐人中拿冰块,闹闹哄哄半才把郎既庠抬到后面的含元西配殿歇息。
      皇上在座上已经呆若木鸡,含着泪不停的看向座后纱帘里的祖母。
      “元旻!你也糊涂油蒙心了!那是你亲爹!”陈簿气得顿脚。
      “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没有父子!”郎元旻梗着脖子,毫不让步。
      “噢哟哟,我几年不回来,这方朝堂已经由不得我们老帮菜说句实话了!小郎员外,你自个儿的官爵哪儿来的,好好掂量掂量去!”闽王轻蔑一笑,毫不理会。
      “柳相才刚说了——就事论事,闽王殿下何必东拉西扯,”郎元景也前进一步,拿着笏板朗声应道:“末将在西北前线经年,前线情势,自认还是了解一二,当时若是柳相不当机立断发兵云塔,围魏救赵,陪都早就陷于敌手,诸位如今身在何方还未可知!云塔伤亡惨烈,那是我们卫朝兵不利,不用命,绝非人力所能擅改!”
      “别的不说,擅查藩王府库,这是个什么罪名,柳相博学达才,精通刑名之法,烦劳告知一二如何?”佥察院左佥督检使周思尔慢悠悠的出班问道。
      “非常时,用非常道;更不用说是非常事遇上了非常人,”郎家兄弟一顿发作让柳三织反而镇定下来了,对皇上一拱手,笑道:“原铜是什么?战时重器!为防差池,身为左相次辅,察幽微于人之未察,而后查之,这是先帝托孤遗命,三织未敢有一日稍忘;手段趋之偏激,但是兹事体大,牵扯甚巨,不事先暗访铺排,难道要柳三织直接对殿下发难不成?”
      “你猴精,我们这样庸才,八个说不过你一个——你自己也承认擅查我闽王府府库确有其事,那就拿出宰相肚量,依法量刑,别叫人说你枉担才干美名。”闽王嘿嘿一笑,一刀封喉。
      柳三织平静的看向闽王,知道此一关将要过不去了——闽王一族开国重臣,根系深广,蕃地税赋几乎赶上卫朝全境的三分之一,国事艰危,朝廷对诸侯惟有安抚,哪敢再激怒他们惹得后院起火?闽王本来的目的,也就是借题发挥,把他赶出权力中心罢了。
      “三织,事到如今,还是照实说吧,”一直默然不语的顾偌祁突然开口,撩开袍角,径自给闽王大礼跪下,“这都是微臣的授意,三织具体办事而已。”
      “顾相!”柳三织目瞪口呆,转头怔怔的看着脸色坦然的顾偌祁,无法反应。
      “殿下明察——柳三织初入枢机,哪有那份胆量去查藩王府库?是臣,年初时发觉市面上原铜短缺,心下狐疑,这才命柳三织派人查访,不想牵扯到殿下,是偌祁行事鲁莽了。”
      柳三织慌乱的摇着头,抢步上前要搀起顾偌祁:“顾相,你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你到底是年轻不经事,不经事……”顾偌祁看着柳三织,脸色悲戚,旋即甩开他,深深叩首:“臣自请法办,明日就交相印。”
      “顾相,顾相……”柳三织已完全没了刚才的自若,张皇的看着顾偌祁取下纱冠,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先这么办吧,柳三织郎元旻处置另议,”良久,纱帐后面传出太后苍老的声音,“散了吧,都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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