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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祭 ...

  •   入阁这么些年,这大概是陈阁老起床最早的一次了。婢女端着梳洗的物事进来,他却只拿了青盐蹭蹭牙,挥手叫端着铜盆巾帕的下去。
      “老爷,您不揩脸么?”一旁逼手侍立的大儿子有些纳闷。
      “今天要那么精神做什么!”陈阁老半眯着眼让下人打理衣冠,透过西洋玻璃照身镜看着婢女把一根雪白的布带系在他的玉带外面,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叫你不开眼的弟弟不要打扮得平日似的那么油光水滑——又不是女人!”
      大儿子似乎是摸到了老爹的门道,赶紧点点头,出门寻弟弟去。
      于是最终陈阁老被两个儿子搀扶着走下官轿时,脸色蜡黄满面悲戚,再加上他那一大把花白的胡须,简直够得上“悲痛欲绝”四个字的标准。
      郎阁老大惊失色,赶紧迎上来悲声道:“陈阁老,您要保重哇!”
      “痛失栋梁,天妒英才,这叫我等老朽情何以堪啊!”陈阁老抚着心口,瞬间已经泪流满面,“顾相啊,今日你主祭吧,老朽我实在是有心而无力。”
      顾偌祁默然点头应允,回头望了一眼贞顺门外汪洋般的惨白和缭绕的香火,心神不定的走上摆着硕大檀木灵位的祭台,展开手里拿一卷洋洋洒洒几千字的雄文——这是国子监和礼部忙活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诔文,饶是顾偌祁探花出身,对着一片片的生僻字古体字还是有些犯憷。
      “举国同悲,公祭将军,”他清清嗓子,“英灵不朽,抚远侯千古!”
      拜下去时,哭声顿时大作,时机拿捏的也这么恰到好处,顾偌祁不由得不佩服起自己的同侪来了。
      左相柳三织,没有出席公祭。

      柳三织勒马立在左安渡口,眼神茫然的追随着碧空上一排大雁飞过,唳声悠扬。
      正是九月初秋,桂花盛放时,左安渡口夹岸百里,全是金桂银桂花开肆意;左安河是连着东湖的运河支流,水质澄澈,盛产好膏蟹和青头鱼,沿岸渔夫渔婆将船靠成一溜儿,自家好货色堆在船首,任君挑选,还有吴音浓厚的吆喝,堤岸上游人如织,几乎人人手里拎着一串捆扎结实的大螃蟹,外加一壶酽酽的陈邵酒,就是一个滋味十足的秋日。
      “天枢。”柳三织回头,看见了两个相貌神似的年轻人,缓辔走近。
      “不是元景,不会叫我的表字,”柳三织执鞭一揖,“一路辛苦。”
      郎元景垂首黯然:“只有一腔愧意,别的不提也罢。”
      “就走吧!”郎元旻赶紧拿马鞭戳戳大哥,“好容易见到小柳,别说败兴的话。”
      “还有个人,要等等,”柳三织瞟着郎元旻,意味深长道:“你定然是想见他的。”
      “啊?呃,小柳……”郎元旻话音未落,就看见远远的堤岸马道对面有个骑驴客,慢吞吞的“嘚儿驾”而来,走了半晌才算到了三人这里,滚鞍下驴,规规整整的向柳三织行礼,才又坐上他的黑毛驴。
      “牧大人。”郎元旻极力克制着自己别翻白眼,草草的对牧湛拱拱手,话都不想多说。
      “牧大人怎么这么就来了?”郎元景已经完全愕然了,他其实跟这个以前兵部的小吏不熟,只知道现在他是跟自己的呆弟弟一道管着户部,看来是相处得不甚愉快。
      “禀郎将军——我不会骑马,且,我家没有马。”连这个都要分条论述。
      只有柳三织很淡然:“都是牲口,没差没差。走吧——我们骑慢些就是。”
      “谢柳相。”牧湛又行礼。三匹高头大马中间蓦地矮下去一块,竟是头黑毛驴,过路行人见了都诧异,一个个掩嘴偷笑,窃窃私语。郎元旻好面子,要不是柳三织和大哥,他早就打马能跑多远跑多远了,此刻只能脸黑着,怒视这个不入流的呆子。
      “牧湛,”柳三织没好气地转头看着他,“这是私底下,你能不能把你脑袋里那本《礼记》掏出来?叫名字!什么柳相郎将军。”
      “一时难改口,叫表字也使得。”郎元景看出这个牧大人迂得很,就笑着给他打圆场。
      牧湛嗫嚅了几下,发现“天枢”都叫不出口:“容我慢慢改口罢——我驽钝。”
      “症结所在。”郎元旻哼了一声。

      左安河上画舫穿梭,有官家乐府教坊的,也有大户的私家教坊,还有洛京烟花地来招揽客人的,岸边桂树夹堤,水上莺声燕舞,要不说,谁也以为这是盛世景象。郎元旻听有些画舫中飘出来的词曲实在是有些不堪,怒道:“今天什么日子,还有人在这里弄这些!”
      “你管不着,我也管不着——这就是天朝,人人都有自己的体统。”柳三织摇头,示意他不要高声惹别人注意。
      他们走到一片阔大的临水江渚才停下——这地方似乎不讨游人喜欢,人迹寥落,只有一座雕梁精巧的亭子,静默的立在河边,上面的金字匾额写着“别将亭”,是柳三织最后送别韩佥的地方。
      四个人默默地支起香案,并无各色瓜果祭品,只是三支线香,一鼎淡酒而已。灵位上几个字:上将军佥。这是以前他们开过的玩笑,韩佥写信台头必是“上卿柳”,柳三织就回应一个“上将军佥”。
      河上画舫箫管丝竹声此时已经稀薄遥远,几乎听不到了;这一片空阔草地上只有几只秋雀在叽叽喳喳,余音久久不散。蓦然有女子声气和着一声琵琶在一片萧索江汀里乍起,叹息一般,留神听着,却是那一阙江北词人韦覃写的《阮郎归.寻征人》。
      “敢问玉郎今何住?归人无觅处。今秋仍复去春路,惟有雁南顾……”
      郎元旻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远目望去,阔大的河面只有一艘画舫,在烟波水气里若隐若现。
      “……冷香衾,凋碧树,别恨无计舒;燕仍喧,只影伫,泪洒双栖木。”
      小小的画舫渐行渐远,琵琶声音也随之消失不见,四个人跪着,怔忡得像是大梦未醒。
      “上将军好走。”郎元景半晌说出这么一句。
      “这是我的答复,上将军收好,丢了我就不认账了。”柳三织拿出一封信笺,对着灵位晃晃,然后凑在香上,一会儿只剩了余烬。
      “是什么?”郎元旻擦着泪,瓮声瓮气的问。
      “‘今我等以一命换得破碎山河,十年后来祭我,要君报我盛世颜色’,该是给抚远侯的回书。”牧湛回答。
      “你又知道了!”郎元旻瞪他。
      “你又脑子不动弹了。”柳三织站起来弹弹袍襟,含泪笑着。
      “说的是你。”牧湛平静的提醒郎元旻。
      “谢谢你…”郎元旻攥拳头。
      “不必。”牧湛摆摆手,显得很谦虚。

      阿尔不古是唯一没有在乌梁海战役里得到封赏的将领,更糟糕的是——钮赫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为什么。
      他的大伯母,也就是钮赫的姑姑图查领着垂头丧气的他,骑马到了乌塔郭勒西边的大草甸子,终于找到了正拿着一囊奶酒往地上洒的钮赫。
      “汗王,您为什么不给阿尔不古封赏?”图查辈分很高,娘家势力庞大,有草场千里牛羊成群,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去,冲得很,“他的部属在云塔难道不是把卫朝的五万人杀个片甲不留吗?”
      “您为什么不问问他给我剩下了多少人?”钮赫冷笑,把皮囊扔在马背上,一眼都不愿看阿尔不古。
      “那是千人对万人,还能留下一半,已经不容易!”图查寸步不让。
      “总之,他功过相抵,我不会给他封赏,也不会责罚他,就是这个话,”钮赫掐着腰,皱着眉看着站在姑母身后的阿尔不古,怒气又开始上涌,“带他走!不然我怕我会掐死他。”
      “汗王,草原的男人,有实话就要说实话,”图查也强硬起来,“那个卫朝将军坠马而死,你是觉得阿尔不古没有看好他才这么……”
      “汗王,我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可他自己突然用膝盖顶了马肚子,马惊了,就这么才摔了下来,我怎么防范呢?他是自己求死……”阿尔不古委屈的辩解。
      钮赫似乎被强烈的阳光刺了眼睛,蓦地闭了一下,又想起了那些涂在黄绿底色上的鲜红的血,拖了足足一里多长,然后自己搭弓射死了那匹疯马,那人居然还有一口气,指着眼睛跟他笑道:“要就拿去,我用不着了。”
      他能感觉得到,这个人从来不相信自己会打败他,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孱弱的国家。
      他扶起他,看着他清癯的脸,即使满是血迹灰土,这个人眉眼还是很软,就像他母亲。
      然后和他母亲一样,有一副臭而硬的脾气。

      他没有要他的眼睛,他把他葬在了自己王帐的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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