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2、少爷程子玉之烦恼

　　程子玉也还是叫程子玉，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布自己有了一个文绉绉的字。
　　大概是觉得，自己还完全配不上这个名字。当年配不上，现在愈发的配不上了。
　　他还是个少爷，家里也一样的兴旺，甚至程老爷的生意扩大到了临近的陕西，把他家四进的院子打通，扩成了八进，还仿照江南的模样，在后头修了个有水榭子的小园子，专门给程子玉玩儿。
　　江南。程子玉对于这个地方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模糊概念，什么柳绿什么桃红，什么水榭什么亭台，当然，还有现在被关外犬戎逼到江南一隅偏安中原的卫朝的都城，洛京。
　　这个洛京什么的，程子玉是完全的不喜欢。再怎么说它繁华似锦，再怎么说它让胡儿投鞭，他也不喜欢。
　　柳三织16岁上乡试高中，渭源知府亲自打马来贺，送上6坛状元红，然后渭源城倾巢而出，在官道上目送柳三织骑着高头大马往洛京去。他的卷子被甘陕总督相中，保举到了国子监当监生，预备一年后殿试夺魁，金榜题名。
　　听说那个一贯眼高于顶的甘陕总督连撕了五份卷子，口中大骂“此间穷乡僻壤，果然不学无术者众！”及至看到了柳三织的卷子，这才平心静气下来，仔细研读。
　　读罢，竟长叹道：“有此子在，我辈休矣。”
　　然后将柳三织点为解元，连夜向朝廷修书，保举柳三织以二八年龄破格进入国子监，还附上了他的卷子。
　　也就是说，现在连皇上都认得他了。

　　程子玉站在一大堆送行的人里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本来，他想扎着手臂舞一下，好歹让柳三织看自己一眼；可是人实在太多，自己程家大少爷到这里也是没有丝毫存在感；更何况，端坐在白马之上的柳三织，眉目清朗，一身天青色簇新袍服，乌发高高挽起，嘴角微微勾着聆听知府的训谕，知府大人还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膀，满脸慈爱，怎么看都是那云上一般的人物，自己这会儿闹将起来，搞不好柳三织还觉得丢面子，不愿理会自己也说不定。
　　毕竟他俩的交情里，程子玉老是上杆子倒贴着跟着他的那一个，黏糊的要命的狗皮膏药，估计人家柳三织早就烦得不行。
　　想着想着，竟然自伤起来，委屈的一个人先回家了。
　　其实心里还有那么一线希望，指望着他走了以后能给自己寄封信也好，就隐隐的期盼着，结果三月十五走的，到了中元节也没盼到半个字，程子玉真是满腔悲愤，喝了酒一个人红着眼圈在房梁上发酒疯，怒骂柳三织的不够意思。

　　熬了半年，实在熬不住了，又不好直接去找人家的娘，就备了厚礼，磨磨唧唧的上了首阳山，去找老道士套瓷，问问他的近况。
　　老道士见了他就笑的出神入化的诡谲，大手一伸把礼物七七八八的收了，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呢。好小子挺沉得住气。”
　　“嘿嘿，您是神人，不然也不能够教出一个柳三织。”程子玉赶紧拍马屁。
　　“他啊，他现在不太好。”老道士装模作样的叹气。
　　程子玉一听，差点从凳子上翻下来。
　　“怎么回事？”心惊胆战的问。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万八千个念头，柳三织是个极有个性的人，说得不好听就是偶尔很邪行，毕竟才高的人都容易傲物。洛京不比家里，没有家里人没有老道士，也没有程子玉，他那个性子，万一被欺负了，他也没有功夫腿脚，可怎么好呢？
　　想着想着，浑身一激灵，几乎想即刻上京去寻他了。
　　“他成天被一群贵人家的小贵人追着屁股后头跑，哭着喊着要当他老婆。”老道士喝茶，说的事不关己。
　　“哦……”程子玉微微的有点呆滞，茶杯端斜了，水漏下来，淋湿了一片袍子。
　　“其他的到没听说什么不好的。”马脸老道士满意的把玩着程子玉送来的玉碾子，慢条斯理的说。
　　“那他过得好就行了。大师我走了。”程子玉心里揪成一团麻，茶喝在嘴里都是苦的。
　　没听见道士又说了什么，失魂落魄的下了山。

　　回到家也呆呆的，把他爹娘唬的不轻，追问下也并不说是怎么了，只要他爹给他修个园子，像江南那样的园子。
　　园子修成了，程家小爷就成天坐在里头发发呆，偶尔打两套拳，整个人像是一夜转性儿了，竟有了些沉稳气。
　　就这么着，过了一年。
　　柳三织估计是早把他忘在了天边儿，一个字也没给他往回捎。当然给他娘的信是有的，偶尔在末尾提一句“问乡亲们的好”，程子玉听了倍觉心寒，这才一年，自己就成了“乡亲”了。要真是等他金榜题名，自己莫不是要成为路人？
　　他没读过闺怨诗，不知道自己这样格外像是弃妇下堂妻。
　　又从京城断断续续的传来些他的消息。柳三织现在已经是名噪洛京，虽是个监生，却时常被当朝阁老太师之流请进府中为自家子弟讲学。洛京烟花林中一枝独秀的珞玲珑，放出话来，要为柳公子守身如玉，只要他想要，只管随时来取。
　　皇上的侄女什么郡主也看上了他，哭着喊着要赐婚旨意，皇上没答应据说是因为想给自己的闺女留着，等他中了状元再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道士有道行，早看出柳三织的确是不一个池中物，注定是要飞天的。他传授的全挂子本事，就算是在人才济济的洛京，也让柳三织格外与他人不同。
　　听说柳三织造出了能测算黄道交角的神物，还能拿来算农时；听说柳三织想出了个主意，能不用大费人工的量出不规则土地的周长面积；听说柳三织找出了前朝历法的微小错误，正在帮着礼部修改成历……
　　越听头越大，索性一见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凑在一起嚼舌头就立马绕开三里。
　　耳不听心不烦。
　　不烦是不烦了，可竟然开始更加的想念。
　　走的时候，也还是那么一副小豆芽菜的模样，眉毛老是那么微微挑着，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傲气。
　　现在已经快要十八岁了，经历了不少大场面，该是个大人的架势了吧？
　　程子玉就忍不住笨拙的画着长大后的柳三织，明明就画得像个钟馗鬼，他自己倒也满意，看着傻乎乎的就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看见个画儿都能笑出来。

　　这一年过年柳三织也并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