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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道士 ...

  •   面馆的掌柜赶紧去把这扛着褡裢要走人的老道士拽住,手上拿着仨大子儿。
      “道长,您这钱不够哇。”掌柜的会做生意会为人,饶是这样还端着一脸周到诚恳的笑,任谁伸手也不好意思打。
      “面一碗,一碗面,仨大子儿,这是行价,小子休要戏弄出家人!”老道士瞪眼,胡子太短小,不能够出来帮忙。
      “好我的道长哇——您瞅瞅墙上,那不是清楚明白的么?阳春面也要五大子儿,您吃的是大肉面,怎么倒只给仨子儿?这是哪家的行价?”掌柜的笑容即将撑不住,勉强压着火,跟这个老道士掰扯。
      老道士眯眼看墙上,看见大肉面后头的数儿,不由得合掌念了句佛:“安得什么心肠!一碗面要十文,你怎么不把我拆了去熬高汤!”
      座下有客正啧啧喝着面汤,一听这个干呕一声,“哐当”把碗一放,悻悻会账走人,还拿白眼照顾了老道士几下,急得掌柜的直抹汗。
      “您身上有多少就给多少,这总行了?仨子儿还不够您这一把面钱啊。”掌柜的挠头,想了个折中法子。
      “渭源啥面都三文,偏你们这里隔路!”老道士不情不愿,解下钱袋,背着掌柜打开个小缝儿,抠抠嗖嗖又摸出两个铜钱,“这总行了!破地方,吃个面也能曝了骨。”
      掌柜的苦哈哈拿着破烂流丢乌漆麻黑的铜子儿,只能摇头认倒霉,好容易老道士晃悠悠走到门口,却又倏地转过头指着掌柜家的字号招牌叹道:“不读书,不读书哇——你这字号要倒,也就是一年间的事儿,快快改名要紧。”
      掌柜气得发抖,学徒的小徒弟儿抄起算盘怒道:“再不走,扔你个马脸老道士!”
      这厢闹将起来,满面馆的食客都停了筷子,笑嘻嘻的等围观。
      “老道士,看打哦,得个算盘回去学学我们俗人的经济经纬,别再三文十文认不清。”有好事者敲敲碗边,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掌柜的却不想在自家生事,赶紧上前推搡,不耐道:“行了行了,您走吧——算我倒霉,我要倒就让我倒,横竖不干高人的事。”
      老道士却硬气,轻轻一推,掌柜的就倒退三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听便罢,走也!”
      “老混球!”小徒弟气急,上前来搀扶掌柜的,口中大骂。
      “打哟!打哟!”登时人声鼎沸起来,连二楼厢房都有人探出脑袋看热闹。

      老道士刚要拔腿,就看见店门外站了个年轻人,灰衫葛衣,头上有根曲里拐弯儿的木头簪,正袖着手冷冷看着店里乱作一团。
      “哟呵~”老道登时笑了,一把将年轻人拽进店里,一指兀自骂骂咧咧的掌柜小徒弟,“不就是五个大子儿!好出息!给钱的来了,休要再聒噪!”
      那个“给钱的”也不搭理他,解下自己的钱袋,问掌柜的:“还短多少,烦店家告诉。”
      “一共是十文,其实还有茶钱,便也算了……”掌柜的拨拉算盘。
      “唉哟,你怎么这么会顺杆爬!”老道士怒了,“这茶钱又是哪里来的!就你那随壶净的破茶叶,白送我也不喝!”
      “给个准数便是。”年轻人还是没搭理老道士。
      “一共是十二文。”小徒弟还是气不过,黑着脸把个算盘一撂,让年轻人自己看。
      年轻人默默数出十二个铜钱,又对掌柜的一作揖:“着实叨扰了,得罪。”
      掌柜的狐疑,但是见这年轻人眉清目秀又有体统,也赔笑道:“小店也有不周到的地方,道士爷爷莫怪。”
      老道士鼻孔冲天“哼”一声,被年轻人拽出了面馆。

      “我看着牛鼻子老道不地道——那个小相公不定是跟哪个小道姑生的。”
      看热闹的没等到开打,一个个都有些索然,各自回去吃面,听见这个话头又兴致高起来,由这里说开,拿些荤段子解乏去了。

      “你是成精了——这大的洛京也能寻到你师傅,算还有些孝心。”老道士一掌拍向年轻人的头。
      “要是想让我给您会账管饭,那就别端着仙风道骨的架子——您来了半月,真当我不知道?”年轻人斜眼看老道,一脸揶揄。
      “你府上难找哇,跑断了我老人家腿了,无量寿佛。”老道士不以为忤,笑嘻嘻打量自己的小徒弟。
      年轻人也不反驳,反而走向路边摆摊卖杂拌儿茉莉花的少妇。
      “这位姐姐,”年轻人作个半揖,“小子初来此地,姨娘在柳天枢柳相府上当值,这一时寻不到,还烦请姐姐指路。”
      “柳相府邸哇?好找好找——往前走一箭地就是棋盘东街,顺着一直走,就看见了——好大的一片,认不错的!”卖花娘看是个清俊的后生,话答得又脆又利落,和气的很,“这里有好茉莉,买支送你家妹妹?”
      年轻人一笑,从袖袋里摸出铜子来:“要一串。”

      “你妹妹?你哪家的妹妹?”老道真是不问人间事,脱俗得很。
      “情妹妹,”年轻人把花串往老道士头上一套,站远了端详,戏谑道:“真个老风流种子,您就戴着吧,好得很。”
      “哎呀?你也有这码事了?”老道大惊,笑得有些猥琐,“我岂不是正应景来当婚证?”
      “您说找不到我家府邸,”柳三织不听他打岔,遽然盯着老道:“洛京满街的人,偏生您不会张嘴问。”
      “无量寿佛,老道士算出来你知道,还费什么事。”老道士哂笑。
      “朝野大变,我早就知道您在渭源呆不住。”柳三织脸色忽而沉下来。
      “我来京一路上都听见唱‘疑是清明别故里,无计盼归期’。真可惜了——他是大材,奈何生错了时辰。”老道叹气,神态也正经起来。
      柳三织摇头不语,一抬眼已经是自家府邸门前。于是拾级而上,扣着朱红大门上的铜兽首。
      “无量寿佛!”老道士瞪圆眼,“这是你的地方?”
      “怎么。”柳三织掸着身上麻布袍服,等人来应门。
      “我以为是宫里!”老道士啧啧称赞,“好徒儿!”
      应门的是老管家,看见家主身后还有个满面尘灰的老道士,一身道袍黑得发亮,不知道是多久没洗过了。
      “这是……”老管家见老道大大咧咧跟着家主进门,派头很不小,一时有些茫然。
      “这就是我师傅,打甘肃来看我,身上脏了些,叫灶上多多烧水,槐树院儿不是早收拾好了?我师傅住那里。”柳三织吩咐,明显是准备了好些天了。
      “槐树院?”老道坐在中堂,柳三织亲自给他奉茶,“是个什么?”
      “我家八进院落,院里种的什么就叫什么,省得起名。”柳三织坐在下首啃酥饼,神色还是郁结着。
      “你个好状元,真是粗鄙,”老道笑,“难为洛京这些风雅名流怎么服你的管。”
      “服管?!”柳三织冷笑,“自古也没有服过,如今更不服了。”
      “《易》说坤卦——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无失路就不得路,且等着吧。今天大晴天,咱爷俩上房顶,我给你说解说解。”老道士把腿翘在围椅上,自在得很。
      柳三织叹着气点点头,拍着手上的酥饼渣:“我也观星,可是心乱,什么也瞧不出。”
      “你呀,差着火呢!”老道笑话他,“入为宰辅,深陷俗务,遮着你了悟的那只眼,你还能看见个甚?扯淡。”
      “晚上再说——您去拾掇拾掇洗洗涮涮,我去给您弄饭——洛京这一碗面您一筷子就捞干了罢?”柳三织站起来往外走。
      “小子行——还是那么个脾气模样儿,这个破地方没把你惯坏。”老道剔牙夸徒弟。
      柳三织抿嘴笑着,出去给他师傅汲水去。
      “再就看另个兔崽子的造化了——有天命,也要尽人事碍…”老道挠挠头皮,闻见一股子酸味,搔着痒,上他的院里洗澡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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