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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死局 ...

  •   柳三织照例空着手,晃悠进皇上日常读书的天渊阁,对侍坐一旁的国子监四位儒师一作揖,走到东席落座。每月朔望二日,规矩是要宰辅兼太子太傅的顾柳二人亲临考校讲学,一次单独,一次要平日四位帝师伴讲——这是太后颁旨定下的国策,唯恐皇上年幼,儒师一味逢迎,以至荒疏学业。
      今日论题是君臣道,是陈腐题目了,难出新意,这也是国子监诸位精心挑选过的——毕竟这个皇上也听得耳朵要出茧子,信手拈来的题目,不至于被柳相挑出刺儿来。你要说在吉奴这个年纪,指望他自己独立写出什么观点分明的政论来,那是扯淡,能工整的把几位大儒灌进脑袋里的论调恢弘的道理默出来就是一种不得了的胜利。这一个月吉奴学了秦公商君,赵王李牧,汉武广川,太宗魏征,自觉准备充分,不怕柳相临场发难——柳相与顾相不同,书上写什么就偏不问什么,每每把一干大儒惊得冷汗连连,生怕皇上答非所问胡说八道砸了自己的招牌。
      柳三织见纸上写着“君臣道”三个字,不由得笑了笑,颔首道:“这个题目好,应景。皇上都学了些什么,说来臣听听。”
      吉奴端坐正座,把一月来学的那些个艰涩的道理一一说来,还不时得意的窥探柳相的反应,见他微笑着低头聆听,愈发的高兴,史书背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家底抖搂完毕,笑眯眯的望着柳相,等着点评。
      “记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易,皇上是用了心的,这是社稷之福。”柳三织说的很郑重——在座四位国子监博士(官职,非学位)都是自己还是监生时就教导过自己的,正儿八经的师生之分,不能拿出君臣独对时候的随意劲来。
      “请柳相也讲讲吧。”座中年纪最长的一位躬身说道,行礼如仪。
      “君臣道,固然不见微,不知著;只见微,却未免局于方寸,失了气象。陛下前日所学,都是旷世的君臣,非此臣不可以齐家国,非此君不能够定乾坤,一君一臣,因缘际会,可遇不可求,可羡不可随。”柳三织语气平缓,态度恭谨,但几句话把皇上刚学的否了个一干二净掷地有声,由不得大儒们不抹汗。
      “陛下已经开始学习《周易》,知道《系辞上》有‘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一说,臣以为这实在是为人君者第一要牢记的箴言;汉武有董仲舒,亦有桑弘羊主父偃庄青翟;太宗有魏征,亦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自古明君盛世则鲜有孤臣,这是什么道理?说来简单,是‘天时地利人和’六个字。”
      在场硕儒皆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柳三织也不在意,整整宽袖说下去:“天时者,凡为天子,已顾天命,自然占尽天时,这不必说;地利者,俗语道‘人往高处走’,一国庙堂就是天下士子无不想高攀的顶点,‘习得文武艺,授与帝王家’,这是人情,也不必说;奥妙皆在这个‘人和’上,我说盛世无孤臣,不就是一个‘人以群分’的道理么?《物理论》云‘上不正,下参差’,有什么样的君,自然就有什么样的臣子围拢来——开一朝一国风气的不是那些个贤臣,而是君主本人。贞观年间大气磅礴提纲挈领,因为太宗本人虚怀若谷胸襟开阔;汉武一朝彪悍骄矜气势夺人,因为汉武帝自己作风强硬唯吾独尊;一个好的君主,过人之处恰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而不是那些人人会用人人可用的权术计谋。君主,要务在于用人;想用人,要先信人;要信人,必先信己。君主信己才能兼听,这是盛世基本。牧人者若不自信,后果就是特务政治,文字诏狱,禁 锢言 论,封 锁 思 想,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是苟小利殉家国的昏招。”
      柳三织停下来喝水,默默施礼,看来是到此为止了。皇上被柳相一大篇话惊得张着嘴递不出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懵懵懂懂,看柳相今天实在是有些不对劲,连开口问的勇气也没有。在场的几位大儒心里却大体明白这是冲着朝中一批官员请旨暂时把韩佥章弋几位的家眷接到洛京“安养”直到战事结束来的,更加不开口,室内一片沉寂。柳三织把茶一气喝干,看看日头,对皇上温声道:“今日就到这里了,陛下书念得很好,但是要更用心才是。臣告退。”
      皇上正要下来恭送,柳三织已经一揖告辞,径自出门,往平日办事的真渊阁走去。
      今天这一篇话估计是吓着小孩子了,柳三织摇摇头,别人皆道他是借题发挥,但他焦躁的又岂止是那一桩事情?离着真渊阁还有百步,惯常服侍他的小黄门桃符就眼尖的瞅见他过桥而来,忙不迭的迎上来问安,又替他掸身上,低声禀报:“顾相才刚到,有兵部的急件,正在拆看。”
      柳三织眸中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真渊阁,急切问道:“怎么样?”
      顾偌祁抬头,放下折子黯然摇头。
      “还不回援……”柳三织坐下,按着额角。
      “不仅如此……”顾偌祁把手里的折子递给柳三织,满脸愁容,“西北只剩下秩阳河安一带在我们的治下,其余的……”
      “我拿这个赌他有多疯,我也疯了。”柳三织把折子丢在案上。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诸封一旦有失,河南湖北都不再是后方,该要开始想对策了。东南边有三个亲王封地,南撤可以安置一部分流民,再有,是不是要考虑把云塔那里交割一下,赶紧让韩将军回来拱卫京畿——下一步恐怕就是……”顾偌祁说不下去,叹息着抿嘴不语。
      “郎将军和郗将军的七万人,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西北,陪都还有太宗太祖皇陵,让京畿卫抽出一些来,绕道西南去帮着郎将军郗将军迁陵,移都……”柳三织抬手抹眼角,咳了两声,看向顾偌祁,“顾相觉得怎么样?”
      “这是最妥当的,小柳,兵无常势,任谁是孙膑再世,这个烂摊子也是……”顾偌祁顿了一下,然后苦笑道:“也还是个烂摊子。”
      柳三织看看顾偌祁,默默摊开折本开始写字。

      纽赫的斥候,据他自己说,是全天下最精锐彪悍的——黑骑黑衣,来去无影,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是纽赫想要知道的,他们就有办法替他弄来,不惜代价。现在也还是这样,纽赫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单膝跪在眼前的黑衣人可以去领赏歇息,顺便把门牙上拴着的小药囊摘下来,好好大吃一顿。
      韩佥的确不在自己对面列阵,跑到八百里远的乌梁海草原去了。纽赫走到地图前,用手比了比云塔和乌梁海的距离,兀自抿嘴笑。
      “阿尔不古!”他叫来自己的堂兄弟,“传我的令,让洛奇带着他的人回援,钦齐格留下,只守不攻;你带着我的精骑继续跟蓝璞他们磨叽,不必拼命——他们也不是来拼命的。”
      “啊?!”阿尔不古自认是个沉着冷静反应极快的人,对于这个思维迥异常人的兄弟磨练多年,如今也着实的茫然了,“可是,汗王,咱们在云塔打得很好啊,本来也不是要把这股人吞掉,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就行,日后自然能料理他们——过于急进恐怕贪多嚼不烂……”
      “韩将军发了请柬,不去不是那个礼,”纽赫大笑,心情很好的拍拍兄弟的肩膀,拒绝解释,“告诉洛奇,限他两日内赶到乌梁海子,我在羊拐子河谷口等他。”
      “羊拐子河,乌梁海子……”阿尔不古赶紧去看地图,“中间夹着乌梁海草甸子……”
      “韩佥在那儿,”纽赫抽出自己靴袋里的匕首,掂一掂,转手交给一个手下,“把这个去给我磨利些,我有用处。”
      “韩佥有多少人?洛奇手下可是整整六万啊——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阿尔不古依旧茫然。
      “你管他有多少人——韩佥才是那个来拼命的,”纽赫继续笑,“大麻烦别过夜,一次解决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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