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26、亲妈

　　所谓妈们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她们永远都至少有两个娃要一起操心，一个是你，一个是五年以后的你。妈，即使她大字不识连孟子及其母亲都不认得，在子女问题上也永远是一个远见卓识的战略家，或者自认为是一个战略家。前者难得，后者罗嗦。
　　柳嫂子和程夫人在安阳过得还算安稳，程夫人娘家在这里有老宅子和麦子地，足够她们这老老小小五口子人吃穿用度。柳嫂子临行前被某巡抚塞了一卷银子，也很无私的贡献出来放在官用。洛京云塔乌梁海还有西北再怎么一塌糊涂那是男人们的事情，于二老每天日子就是日上三竿起，犬吠三声睡，早膳用过上院里坐在大槐树底下晒晒太阳逗逗孙子，指导着大媳妇做做针线活计，忙不过来了就帮她一起缝缝补补补贴些家用，扯扯闲篇儿，分享一些各自珍藏多年压箱底的小道八卦，有渭源的，有安阳的，也有不明地点不明人物不明时间但是很有话题性的，津津乐道且永不嫌烦。
　　安阳是后方，国难当头国将不国的危机感明显弱于风口浪尖的渭源，于是庙会照开，大集照赶，家国天下于此如浮云。这一日是祝日大集，五月开头，春去夏来，安阳周边五个县的农人商贾攒了一春的货物，统统拉到安阳来预备大捞一笔。这日早上起来程熙就叫唤个不停，一会儿嫌他奶奶慢，一会儿嫌他亲妈烦，到院子里扯着早就收拾好了柳奶奶：“咱先走吧，不等她俩——赶个集么，又不是选秀女！”
　　柳奶奶听了呵呵笑，轻轻拍他脑袋：“你这个孙猴子嘴头也真是太溜了，机灵得过了头！你奶奶你娘大户出身，出门还不得讲个体统啊？就等等吧。”
　　“磨叽。”六岁的程熙很不满意，蹲到一边穷极无聊的抠蚂蚁。
　　柳嫂子就看着他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自己家那个儿子来，由儿及孙，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柳嫂子是怎么了？身上不舒服？”打里间出来的程夫人问得关切，上来觑着她的脸色。
　　“没，”柳嫂子抿抿头发，叹道，“老妹子，你看你也是儿孙俱全了——老大是可惜了的，可有个孙儿怎么也是个安慰。我们家那个倔驴，出去这么些年，也是望三张儿了，二十五六，一点信儿也没有！信里问几句，他还嫌我烦，唉哟……”
　　“柳嫂子，”程夫人听得直笑，拉着柳嫂子的手就往门外走，“你家小柳不比我这两个傻儿子，那是天家相中的栋梁，将来一个驸马爷是跑不掉的。如今是打仗，小柳这么要好的人，肯定没那个心思。等天下太平了，不用您操心，皇上家就给他操办了。”
　　柳嫂子更加愁苦：“我就是怕这个！万一真给我娶一个金枝玉叶儿，到底她是婆婆我是婆婆呢？我们乡下人，别说公主郡主，县令的师爷也没见过啊，到时候不尽着人家笑话了……”
　　“这心要这个操法，可是没个完了，好不容易大集，这八百年以后的事八百年以后再琢磨罢。”程夫人笑着把柳嫂子推上了牛车，由程昆赶着吱吱扭扭的往集上去。
　　到了集上，程熙就是落了枷的猴子，程昆苦哈哈的跟在他屁股后头撵着，一会儿就没了影。柳嫂子程夫人和少奶奶慢慢的走在后头，看看绣样，尝尝果子，东买一点西称几斤，不知不觉就已经日上三竿。程夫人肚中饥饿，三人就找了个卖牢丸的摊子坐下要了几笼，还能看对面杂耍猴戏，十分惬意。上牢丸来的是个挺俊俏的小女子，没盘发，显见的是黄花闺女，青地碎花衫子，藏蓝襦裙，头上包着蓝粗布幅巾，衣着简陋，容色却清秀。怯生生的端了牢丸上来，冲三人福了福，又转身回蒸炉帮忙。
　　少奶奶咬了两口牢丸，突然想起什么，惊异的抬头问婆婆：“娘，才刚那个怎么好像渭源王家的小闺女？”
　　“哪个王家？”程夫人正和柳嫂子玩笑，听见媳妇这一句有些纳罕。
　　“就是您帮小叔叔相中的那一个——我见过画像，那眉眼神似呢。”少奶奶悄声说道。
　　程夫人一听大惊，连忙把那女孩叫来细细打量，温声问她姓甚名谁，老家何处，爹娘兄弟境况如何一应问到，这才拉着女孩的手叹道：“这竟是断不了的缘分！合该你是我家的人。”
　　王家这个姑娘没大名，只有个叫到大的乳名正月，原是正月初二生人之意。她家不比程柳两家，无钱无势，她爹满指望能把她嫁进程家赚笔彩礼，没成想开战开的这么快。西北开打，举家逃难，老的老小的小竟顾不上管她，走到陕西她跟家里走散了，跟一个大户人家的厨娘结伴到了河南，二人没盘缠，厨娘就操起旧业卖起了牢丸来，她跟着打打下手，总算生计无虞。
　　程家人她只是远远的隔着半间厅偷看过一眼，只记得是个仪态端方的大户太太，却万没想到能在此时此景重逢，看这个太夫人温声细语态度亲切，不由得红了眼眶低头抹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竟是活生生的因祸得福，阿弥陀佛，老妹妹真是有福之人。”柳嫂子也欢喜，拉过正月来打量，觉得形容秀丽性子文静，真是好得很。
　　“这是你柳伯母——朝里那个小柳相他亲娘。”程夫人笑着介绍。
　　“柳伯母好。”正月惊诧，赶紧蹲身问好。
　　“这样，这市井杂乱的，不是大姑娘该呆的地方，你和我回去，你和你大嫂年轻，也有个做伴的人。咱们有柳相有韩侯爷，犬戎还能扑腾几年？仗没什么打头了，等我那个傻小子回来，你们就把事办了。”程夫人规划着，有些指点江山的豪迈意味，一时喜不自胜。
　　正月听着就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垂首不语。
　　一顿牢丸吃出一个水灵灵的儿媳妇儿，程老夫人也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确是上天垂顾之人了。眼看孙子到手，程老夫人祈祷卫军凯旋的心意愈发真诚——据她估计，犬戎完蛋，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儿了，她有诚心，也有菩萨，纽赫肖小，不足患也。

作者有话说

　　对了，名词解释，牢丸是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