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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蝎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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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的事儿已经了了,柳三织倒是松了口气——他终于能跟这个老帮菜彻底翻脸不用再假装着那一团虚无飘渺的和气。柳三织心眼说小不小,可要说大也真算不上,从那以后再见到陈阁老,只是象征性的拱拱手,真正的点头之交。那些成天瞪圆眼珠子等他犯错撞枪口的御史也消停了不少,开战以来柳三织难得有几天时间能一心处理军务而不用被中途打断去应付那些嘴皮子利落的言官的玄妙的傲骨。
这日晚朝散了回到家,天已经擦黑,柳三织累得散了架,耷拉着脑袋拖着脚,步履沉重的刚下了轿子,就看见老管家一脸惊慌的侯在门口,还不时拿手巾擦擦汗,见了他大松一口气似的,小跑到跟前请了安,压低嗓门儿指指里间:“许大善人来了,带了许多的金银宝器,这会儿跪在花厅前头,任谁怎么说就是不起来,要见您,可把我吓得不轻,您赶紧进去吧,看怎么料理。”
“他跪着他愿意,您怕什么?来我给您顺顺气……”柳三织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真的伸手替老管家捋胸口顺气,“他没说他来干嘛?”
“您别逗了——那许大善人跑咱家门口一跪一个时辰,也不说话也不起来——反常为妖!”管家愁眉苦脸。
许大善人就是陈阁老的外甥许简琛,因为是大皇商,按卫朝的叫法商人是“善人”,所以他就是“大”善人——架子大家业大靠山大,人虽干瘪些,也并没能影响他的派头,眼神都是斜的,永不正眼瞧人。
柳三织拐过一道山墙,果然看见许简琛跪在小花厅前头的石头子儿路上,跟他来的许家的家丁随从也都跟着跪着,乌压压一大片,旁边摆着三口乌木箱子,大概就是管家说的“金银宝器”。柳三织笑笑的,却也不去招呼他们,径自穿过花厅往后院自己的小跨院走,管家吓了一跳,想叫住柳三织但又怕人前拂了主家面子,只能咬咬牙跟上,一眼都不敢看已经是脸色铁青的许简琛。
柳三织到了卧房,自己抖出在家穿的浅灰麻布窄踒襟短褂,下头一条乌漆麻黑的棉布束脚裤子,七手八脚的仆人上前来替他把冠带除了,换上一根奇形怪状曲里拐弯的,据说是他道士师傅给的桃木簪,这就显出真人的骨架子之小来,从后头看去,削肩细腰的,简直是个大闺女的模样。
如此这般的柳三织慢吞吞走到前厅,正堂饭菜已经摆好,一荤一素一碗粥,一双筷子一个碗,看来是没有留客吃饭的意思。柳三织撸起袖子端起碗开始大嚼,吃着这才口齿不清呜呜噜噜的问许简琛:“你说,我吃,两不耽误。”
许简琛悄悄挪动一下僵了的腿,硬挤出一丝巴结的笑:“柳相明察,小的手下的商铺干了些下作勾当,前儿听了信儿来,说户部的小郎大人派人去查了咱家的帐,已经知道了六七成——那小郎大人是柳相的臂膀,他知道就是您知道,小的这才上门请罪来。小的是商人,唯利是图,利令智昏,忒不是个东西了——只求柳相高抬贵手,千万别告诉我家姨丈,他要知道了我背后仗着他撑腰捣鼓这些,怕不是要气背过气去了——您最惜老怜下,这些小玩意儿不成敬意,您权且留着玩,不中意了再扔回来也是使得的……”
柳三织听着,含着稀饭差点笑得呛着,连连点头,“嗯嗯”的应着,似乎十分同意。许简琛脸色这才有了个人模样,跪在底下跟着打哈哈,暗自窃喜。
“嗯,”柳三织吃饭神速,不一会儿就放下了碗筷心满意足的打着嗝揩手,“大善人的孝心可动天地,柳三织不是没心肝的人,自然不会去找老人家的麻烦——一码是一码。但是您的这件事不小,压是压不下来的,又赶上战时,更加不得了,劝您一句——赶紧回家找替罪羊来顶缸,我总不能让您真下狱去蹲着,以后跟陈阁老一朝为臣,面子上怎么过得去?至于礼嘛,不知者不怪,我今天就告诉您我的规矩——柳三织这里不收礼,我毛病多,与其送不到我的心头好留着占地方,还不如让人家带回去,以后总有个用场。”
许简琛越听觉得这话头越不对,半真半假打太极,到底没听出来柳三织是个什么态度,正要硬着头皮缠下去,柳三织却打个哈欠,笑道:“你看,许大善人,我不比你,一天累死累活,年根领钱铁打不动的一百两,在您家,估计一只八哥儿都比我用得多。现在我困死了,就不留您了,带着您的宝器,就此别过,让我家管家送您。”
许简琛恨得咬牙,也只能笑着告辞:“柳相极心尽公,是我卫朝的福分,小的告辞了。”
柳三织笑眯眯的目送他和他的宝器们消失在影壁那头,旋即拉下脸来叫过一个家仆:“换身衣服,从后门出去,让郎元旻立时过来——叫他别那么招摇,便装简从,他那些什么大绸子大缎子闪闪发亮的玩意儿都给我扒了!”
郎元旻气喘吁吁的跑进柳府小假山上的亭子的时候柳三织正支着下巴对着荷叶上的一对蜻蜓发呆,心无旁骛。郎元旻的大嗓门把柳三织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骂道:“小点声儿能当你哑巴卖了你?!”
“是怎么了?你派来的小哥儿竟是个宝贝,囫囵话都不会说。”郎元旻大喇喇的坐下端起柳三织的茶碗就喝。
“能说会道的让他们成天把相府的事儿拿出去瞎掰是么?!我问你——我叫你密查原铜的事情,怎么现在风声就漏到许简琛那儿去了?”柳三织厉声问道。
“我的柳相!”郎元旻委屈的瘪嘴,“你看看我手底下的那些人!有个嘴严实的么?!”
“刚才许简琛来过了。”柳三织冷笑,把茶碗抢过来,示意下人拿新的给他。
“他来干嘛?!!”郎元旻登时炸了,“来找你的事儿?他活腻歪了?!”
“送礼,叫我别告诉他姨丈,让我放他一马。”柳三织只捡重点。
“昏招!”郎元旻啐道,“这事儿陈老头居然不知道?不能够啊……”
“你算白吃二十几年的大米饭,”柳三织翻白眼,“许简琛有病,好好的生意不做跑去跟朝廷玩釜底抽薪?没有陈老帮菜授意你借他八百个胆试试?”
“那陈老头是为了什么?家国有难,他不帮手就算了,在后头捣乱是个什么意思?”郎元旻茫然,热切的看着柳三织等答案。
“家,国,”柳三织拿手指沾着茶水在大理石桌面上写字,又打上叉叉,撇嘴冷笑,“在他们那儿柳某可比家国分量重得多,我何德何能,惶恐。”
“啥意思。”郎元旻放弃理解,依旧虔诚好学的看着柳三织。
“……”柳三织斜眼看他,摇摇头,“我已经知会过顾相,下个月牧湛去户部给你当副手,凡事有个商量。让他帮着你选几个真正可靠的人,开始彻查原铜的去向,不查到底不许停。”
“那个迂学究?”郎元旻吓傻了,张着嘴直叫唤。
“你闭嘴——你俩不许起内讧,再给我添乱我咬死你。”柳三织呲牙,正色道。
“怎么回事,你得让我这个办事的人搞明白啊!前一阵还在查来路,怎么这会儿又开始查去向了?”郎元旻认命的点头,但是依旧费解。
“问你——说你病入膏肓,挖一个眼珠子能多活一个月,你挖不挖?”柳三织突然换了话题。
“……”郎元旻一愣,想了想,犹豫着回道:“不挖——就一个月,不如留全尸。”
“那要是挖一个眼珠子能保住命不用死,你挖不挖?”柳三织满意的点头,继续问。
“挖!”郎元旻赶紧点头。
“现在就是——陈簿老头子着急着把他的眼珠子挖给我。他是明白的,这件事我追究到他那里只是个时间问题,大可不必推出许简琛来——这就是为了一个月挖了眼珠子,对劲么?”柳三织靠在条石凳上,拽下一截草放在嘴里嚼。
“哦……”郎元旻只能点头,点得快掉下来。
“他很不想让我查下去,就想出这个办法来,让我以为背后主家就是他,而已,”柳三织继续说道,“挖眼保命,断尾求存——这趟浑水下头还有真神。卫朝破罐子,再经不起折腾,不挖出来这个祸根,日后要长恶疮。”
“你只管放心!”郎元旻听得一头冷汗,赶紧拍胸脯立军令状,“全在我这儿!”
“牧湛这个人,迂腐,但是靠得住,你不要因为看不惯他的做派就耍少爷脾气——京官上下几千口子,能找到一个放心托付的真是难于上青天。你还要多跟他学些办事的沉稳气,说实话,跟他比,你火候差的远了。”柳三织叹口气,吐了草根,惆怅的望着园里稀疏暗淡的灯火。
郎元旻低头,有些懊恼,低声答应着:“我知道,我净给你添乱,要不是朝里无人,你也不会用我……”
“郎少爷,”柳三织无奈的转头看着一脸灰心丧气的郎元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说你不好了?你很好,我是想让你变得更好——皇上年幼,用人的日子在后头,你好好历练,将来成一个辅佐英主中兴卫朝的能臣,岂不是甚美?”
郎元旻抬头,看见柳三织抱着膝盖,唇角微弯,目光笔直坚定。
“我不行,中兴卫朝那要靠你这样的人。”郎元旻勉强笑笑,觉得被安慰了反而更沮丧。
“要干的事情很多,需要的时间也很久,”柳三织笑着摇头,“起步总是举步维艰,囊中羞涩,要有你们一批人起来了,才能有人去跟上,不能与子同袍,我一个人能成什么事?这话说得远了,不扯了,天不早了,快回去吧,你爹要骂了。”
郎元旻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要干的事情有很多”,只是柳三织的那个“与子同袍”让他心情豁亮起来,于是乐滋滋的告辞离开。
柳三织没去送他,一个人呆在园子里微微笑着。他们的卫朝,路还很长,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