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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瓢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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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瓢口,大肚子盆地,说是像瓢,其实更像个羊皮口袋。军事讲形胜,得势者生,失势者亡,程子玉回味着刚从韩将军那儿偷听来的军事理论,仰头望着四壁万仞高山,突然觉得自己像馅,随时都能被包起来下锅煮。
“想什么呢。”申屠骁问程子玉。他从中军帐回来以后就一直眉头不展,这会儿连马也不骑了,牵着他的五楞子下地来跟着步卒一起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部下说着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想我们像煮饽饽。”程子玉闷声道,答得没头没脑,却也不解释——他知道申屠骁明白他的意思。
“嗯,地利人和,全不占,”申屠骁点头,摸摸他的五楞子,烈马通人性,难得温顺的蹭了蹭申屠的脖颈子,申屠惬意的笑了,继续问道:“你怕不?”
“没死过,谁不怕?”程子玉也笑,“活着的都怕,谁也不比谁强——纽赫瘪犊子就不怕了?他比我们还要怕呢!”
“为啥?他稳坐中军,三万铁骑护着呢。”李老邪半路插嘴,声音却还是雀跃的,大喇喇的拍拍程子玉,完全不受气氛影响。
“他除了死,还怕败,还怕这辈子不能打下中原,想要的东西多了,怕的就多了——”程子玉慢悠悠的说,也去摸摸五楞子的鬃毛,一脸爱惜。
“真是这个理,小程这嘴皮子,没治了!”李老邪大笑,也伸手去摸五楞子,结果被一个响鼻堵了回来,不敢再碰,不由得笑骂道:“妈的咋就是我碰不得?”
“为啥叫五楞子?”程子玉得意的冲李老邪眨眨眼,扭头问申屠。
“我小名儿四楞子,它不就是五楞子?”申屠微笑的看着坐骑,慢慢的抚摸着马头上的一道疤,“在迁安它替我挨了一下,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儿——所以说读书人也会说屁话,什么‘马革裹尸’,扒马皮?!真打过仗的,谁舍得?死在一处就是福分。”
程子玉窃笑,却不纠正,只是点头:“这是正理,申屠大人明白人。”
“屁大人!再这么叫我真抽你。”申屠骁作势扬扬鞭子,凶狠的呲牙。
队伍里响起一阵非常节制但是愉快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起了微微的回音;前头渐渐传来了流水的声响,大家知道,这是流过大瓢口东口的羊拐子河。他们马上就要走出这个盆地,进入乌梁海沙漠最西端的广袤草原。
申屠骁笑了两下,默然正了正马鞍子,重新上马,正色下令:“马上就到谷口,十有八九犬戎狗日的就等在大门儿等着包我们的饺子,第一战估计就是要在乌梁海草原开打,传令全营卫,每人只许带五天干粮,各自兵刃,其余辎重补给,一律丢弃,违者军法处置。”
千人的队伍整齐划一的卸下粮袋,沉默的注视着他们的校尉,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申屠骁取下自己的粮袋,掂了掂,微微一笑:“白脸高粱,正衬落花流水!”
言毕大喝一声,全力一抛,将半月食粮尽数扔进了湍急的羊拐子河,瞬间就没了影儿。
“乌梁海草原是连接西北关外的要道枢纽,若西北洛奇回援,必要从这里经过——守住此处,就是守住在云塔的五万弟兄的生路!咱不要粮,也不要命,只求要塞不丢,卫朝不亡!”
申屠骁膀大腰圆,五大三粗,情切之时字字浑厚如钟,眼圈竟然有些发红;队伍里安静了半晌,然后一个个粮袋在士卒们的怒吼声里噼里啪啦的被扔进了大河,一去不返。
兵家所谓:无粮,无归心。
柳三织看完兵部职方司的经略表,发了好一会的呆。章弋蓝璞带五万主力在云塔直接迎战纽赫的三万精骑,剩下不到一万的四个营卫要横穿大瓢口盆地,拉到乌梁海草原上预备拖住洛奇援兵,好给大部队赢得撤回关内的时间。五万对三万是为了保证取得绝对优势,逼迫纽赫调兵回援,不能再少,于是只能拨出那九千营卫去单独面对洛奇的精锐大军。
这注定是场死战——败必惨败,胜亦惨胜。然而带领这支队伍的主将,正是韩佥本人。
柳三织合上奏疏,不敢深想。他茫然地望向真渊阁的窗外,晚来的五色桃花伸进轩窗,在五月熏风里微微的颤动;透过如雾气一样轻盈飘渺的香云窗纱,他能看见洛京鼓楼在夕阳下形状优美的深灰色剪影,以及落在桃花枝上的,娇小玲珑的黄鸟。
“小柳……”顾偌祁脸色凝重的唤他,自己也满心悲戚,只能温声劝慰,“无兵无将,缺医少药,乱世若此,只能能者多劳——伟哉韩将军。”
柳三织微微闭上眼睛,泪水滑下来滴在他刚刚看了一行的韩佥的来信上,晕开了寥寥几行字。
陈阁老是景宗皇后的亲爹,也是三朝的元老,白胡子白头发,整天拄着蟠龙大拐杖,眉眼平和,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外戚阁臣加于一身,卫朝第一名门望族非陈氏莫属,根基深厚,门人故旧无处不在,于是韩佥有私信写给柳三织的消息几乎在韩佥密使进京的同时就被告知了阁老府。
“柳三织疯了!居然敢接待那个送信的——战时将相私信往来,与谋逆何异?他也太猖狂,”陈阁老的外甥,洛京皇商许简琛听了密报连连摇头,“到底还是个毛孩子,仗着太皇太后宠信,骨头都轻的要飘上天了,不知死活,算他活该!”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就敢接?”陈阁老不耐烦的挥手让他外甥闭嘴,自己眯起眼睛再三确认密报是否准确,“他精得似鬼,这样找死,全不是他的做派,怕是其中有诈——你告诉那两个御史,上弹劾折子的时候措辞加小心,揪住将相私相授受做文章,别的不要乱扯,省得出岔子。”
言毕,陈阁老啜茶,闭目养神,不再说话。许简琛应声笑道:“姨丈乏了,叫他们扶您下去歇着。”
“柳三织不除,我休得一夕安枕,”陈阁老遽然睁眼,将杯盖重重一摔,“废话少说,速去办事!”
太皇太后找柳三织进宫的时候,洛京已经是满城风雨,谣言传到市井之中已经变成了韩佥柳三织里应外合,密谋要趁大战时夺取卫朝军政大权,图谋不轨。民间轻信者众,自然是惊疑不定,一开始断然不信的人也架不住有些好事者挑唆,一来二去竟给说成了半个真事一样。
柳三织进了乾元殿,脸色苍白眉目疲倦,拜见过太后皇上,默默地垂手站在一边——太后今天终于不复往日的和颜悦色,淡淡的招呼他一声,便不再开口,吓得小皇上也闭了嘴,安静的坐在祖母身边,偷偷瞄着柳师傅,有些担心。
“今天没有外人,话能说清楚,我便替你把他们压下来。”太后半晌才幽幽开口,依旧不看柳三织。
这言外之意太重,压得柳三织脖颈发僵,一夜没睡批折子弄得手臂酸痛,此时还有些发抖。陈阁老在一旁慢慢开口:“柳相,莫抖啊,把话说开便是。”
柳三织于是默默跪下,自袖袋中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笺,双手捧给太后,没有辩解的意思。
太后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被刺到似的轻轻一闭,叹口气,轻声道:“柳相起来。”
柳三织充耳不闻,依旧跪着,低声道:“请陈阁老自取来看,看完臣才起身。”
陈阁老颤巍巍的接过福顺递来的信笺,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等今以一命留得破碎山河,十年后来祭我,要君报我盛世颜色!”
正是韩佥一笔清癯有劲的颜体正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