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22、皮钱

　　兵部这些主官知道自己事情败露，一个个心惊胆战，按职位大小哭丧着脸给柳相详细的汇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柳三织臭着脸，坐在正堂皱着眉听，偶尔打断一下发问，并没有十分找碴儿。
　　轮到库部长史上来回话，他是七品，自古也没有见过内阁宰辅这个级别的官员，兼又常听人说柳相人小而位高，十分傲气，言辞犀利为人刻薄，更加紧张的手足无措，跪在当堂嘴唇发抖，说起事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没有条理可言，越说越乱，到后来简直是声如蚊呐，干脆闭上嘴垂头丧气的委在那儿等发落。
　　柳三织玩着茶盘，大致的梳理了一下库部长史的话，开口问道：“按你说的，其实是今年三月初开战之时原铜就已经开始涨价了，是么？”
　　“回柳相，正是。”长史听柳三织语气尚算平和，不由得大舒口气，口齿略微清楚了一些。
　　“嗯，当时你就已经给主官说过了是么？”柳三织继续问。
　　“是，微臣是实际跟各方商人矿主打交道的，一旦价格有变必须报给侍郎知道。”长史老实回话。
　　“好，下次回话声音大点儿，不是你的错就不用心虚，去吧。”柳三织颔首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时大人。”柳三织转头叫库司侍郎时存芳，时存芳顿感脖颈上一紧，脸色悲戚的咬牙出列，躬身应声。
　　“兵部的原铜还短多少？”柳三织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是却并没有发作。
　　“回柳相，还短将近四千斤。”时存芳后背发凉，不敢抬头看柳相——他知道这个差额实在是太大。
　　“……”柳三织噎了一下，放下茶盘沉声说道：“别老在那儿缩着脖子怕挨刀！你们这些人就是前线大军的活路，这么一副委委顿顿的熊样子像什么话。这件事情你们谁心里有成算了么？”
　　堂下一片安静。过了半晌，时存芳试探性的开口道：“柳相，不知户部能否……”
　　“胡诌八扯，”柳三织哂笑，用方言骂人，“铜钱诸位每日都用，这个所谓‘铜钱’里面都快没有铜了，你觉得户部能给你多少，给了你他们怎么办？事情紧迫，你们都听好，明天内阁就颁旨，兵部要向老百姓收先祖太宗至景宗元年的老铜钱，一对五，一文老通宝换五文现在的献嘉通宝，即来即兑，不许拖延；所有收集好了的老铜钱立刻转到兵部工曹司拔去锡铅，冶成原铜，做军备之用。洛京一地不够，就派官员去外地府道专职征收，收齐为止。”
　　“是，微臣这就去知会底下即刻准备。”时存芳心里感佩，连连答应。
　　“一件错，就不要件件错，把这件事办好，比什么都要紧。”柳三织说完，起身告辞，郎元旻如云里雾里，看他要走也连忙跟上，边走边问。
　　“小柳，就这样了？”郎元旻回头看看瞬间充满斗志的兵部属员，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觉得不可能圆满解决的问题，怎么不到一顿饭光景就完事了？
　　“救急而已——这件事后面的水浅不了，还要再查。”柳三织上马，沉吟道。
　　“一文换五文，国库受得了？！”郎元旻担心的问。
　　“就这样也比涨价以后直接买原铜便宜些，”柳三织心情轻松了一些，拿鞭子敲敲郎元旻的脑袋，讥笑道：“听听，一敲都是实心的，怨不得笨——我告诉你，你看近五年来的铜钱都乌突突的，范字很浅不是么？那是因为铅的比例都快赶上铜了，叫皮钱，不能拿来还原原铜。但是先头五朝都是治世，铜钱做得极其精致漂亮，铜七锡二铅一，拿来稍微化一化，就是好原铜。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正好。”
　　“柳三织。”郎元旻捂着脑壳，突然连名带姓的叫住柳三织，脸色严肃。
　　“干什么？”柳三织住马，好笑的看着他一本正经。
　　“卫朝有卿，必能中兴。”郎元旻抱拳，在马上对柳三织郑重一拜。
　　柳三织不置可否，坏笑着给了郎元旻的坐骑屁股一鞭子，郎元旻还没回过神儿来，被突然扬蹄的坐骑晃了一下，吓得紧紧抓住缰绳，脸色发白的勒住马，回头怒问：“你你你，我摔死了怎么办？！”
　　“你拍我的马屁，我也拍你的，礼尚往来。”柳三织微笑着一夹马肚子，径自疾驰而去。
　　郎元旻还没缓过神来，连连捋胸口，在后面骂道：“夸也夸不得了，真难伺候。”言毕扬鞭打马，大笑着紧紧跟上。

　　那具斥候的尸体被抬回卫军营帐的时候，胸口居然也插着一支黑翎羽箭，箭上绑着白布条，韩佥脸色阴郁，亲自解开布条，上面也只有不多的几个字：“有朋自远方来，当举国出迎。”
　　落款是“柝都纽赫”。“柝都”是犬戎王族姓氏，只有在祭天祭祖这样的大场面才会拿出来跟名连用。韩佥拧眉，他知道纽赫自负，但没想到还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迁安一役卫军用在犬戎人身上的招数必是惹火了他，如今就要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可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里，韩佥沉吟着，知道事情不妙。他把布条扔进火堆，沉声命中军掌书：“升帐聚将，六品而上都要来。”
　　问题在于——这个斥候被派去刺探的区域离卫朝中军只有不到百里，他死，又带回纽赫亲笔，就说明纽赫和他的三万精骑已经在国门口摆下阵势，只等韩佥入翁。三万对七万，在纽赫看来似乎并不是个问题，甚至是件好事——敌倍于我而胜，唯此更能给他加倍的羞辱。
　　韩佥能看出来，纽赫心情很好——他等韩佥的人头十一年，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匕首，要把坐骑遭过的罪原封不动的拱手奉还。

　　如此这般，恶战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