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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蠹虫 ...

  •   郎元旻自祯顺门飞骑而来,前无伴侍开路,以致一路上鸡飞狗跳,行人无不叫骂纷纷。有人茶肆摆龙门,见远远的一骑黄土飞扬中横冲直撞而来,饶是坐在屋内也不由骇得往里挪了挪。
      “没正事儿了,没正事儿了,”眼见白马飞驰而过,隐约能看见马上少年是三品服色,腰萦玉带,帽束纱冠,□□坐骑也是鞍辔俨然,十分富贵逼人,茶肆中有褐衣书生饮茶,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感愤慨,“家国左安,庙堂上却都是这些尸位素餐,位高德卑的饭桶,饱学之士却蒙尘市井,不得报国舒志之门,真是国沦丧,家沦丧,人更沦丧!”
      “话也不是这么说,”座下有人摆手,“不是仍有柳相?”
      “柳三织弱冠小儿却掌国执器,也是亡国之相!再者独柱焉能擎天?卫朝危矣。”朽书生大摇其头,慨叹连连,为表胸中愁闷,将杯中物一口饮毕,摇摇晃晃走出茶肆,口中犹哀叹国运式微,事将坏而人不为。
      掌柜擦着杯子,一时竟被他的高篇大论唬住,半天才反应过来,追出门去破口大骂:“周老二!你格老子的又赊账?!为逃帐这一大篇话,我都替你累得慌!有多远滚多远,再让我遇见开水浇死你!”
      说罢一口啐在地上,悻悻进去仍做生意去了。

      郎元旻还未等马四蹄住稳就一并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缰绳扔给慌慌张张迎上来问究竟的家下,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冲:“柳相在否?大事大事!”
      “在是在的,就是刚下朝,回来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似的,换好衣裳就进书房了,小的不敢去叨扰。”家下赔笑脸,“但郎大人是比别人不同的,待小的去探问一声,您稍微……”
      “没那个闲工夫,他在书房是吧?我直接去。”郎元旻不耐烦的打断家下的絮叨,把为骑马方便卷起来的袖子放下,略整了整冠带,刚要叩书房的门,一扉已经打开,柳三织揉着手腕站在门槛后,皱着眉,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不用上茶,所以别进来晃悠。”柳三织吩咐跟来的家人一句,关上门。
      “……”郎元旻第一次听主家自己说“不上茶”的,一时有些愣神,旋即讪笑道:“刚骑马来,这口干舌燥的……小柳……”
      “这个我喝了一半的,你不嫌弃就继续。”柳三织把半盏桂花雪耳茶往郎元旻那推了推,绕过书案坐在围椅上把满案几的书籍纸张扒拉出一个能待客的窝来。郎元旻喜不自胜,拿起来就一气喝干,放下杯盏居然还打了个嗝。
      “嗯嗯,这下好了,”郎元旻抹嘴巴,“说正事儿——今天早朝会后,银政司主事的跟我说,兵部库司前天给户部传了蓝印扎子,说要银政司跨部给兵部调拨一批原铜,好给西北关外两处大军铸造新的火炮弹药;按成例,兵部的物资都是自行征发调拨,跟钱政这一块必须分开,各有各的份额,乱了要出大事的;我那个主事这么问他时,兵部的人居然说他们采买不到原铜!我听了来气,刚刚去兵部找他们的顾侍郎说话,各有各的官家铜矿,怎么你就采买不到?现在这个节骨眼儿,战事比天大,谁敢跟兵部叫板?顾侍郎苦哈哈的,也是一肚子纳闷——柳相你是知道的,咱们南边一共就两个大铜矿,原料已经很紧张,余下不足的要另外掏钱去买,今年四月以来,市面上原铜就开始七短八短,多方筹措不到,兵部愁的没办法,这才发部书让户部先匀给他们一些,说等到市面上宽绰了再还回来。但我怎么觉得这个事儿的关节不在于还不还……”
      “你说市面上收不到原铜?”柳三织厉声反问,满脸惊愕,“说详细,怎么回事。”
      “兵部的人说,一开始是原铜价格上扬,当时他们以为是战事吃紧,商人坐地起价,就没放在心上。结果到了后来,商人也收不到原铜了,朝廷又命他们督造新火炮,这才慌了神,没辙了才来跟户部打抽丰,” 郎元旻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存疑不是过虑,眼巴巴的看着柳三织,指望能有个开解,“是不是那些个商人故意捣乱?”
      “不对,不对不对……”柳三织扶额,眉头深锁,脸色严峻,“原铜吃紧不该在这个节骨眼,更不应该吃紧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战事吃紧,商人才更要拼了命的狠赚一笔,克扣朝廷跟他们自己的利益相左,不会是这些人。我是担心……”
      柳三织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而是断然站起来对郎元旻一招手:“上兵部议事堂,把人找齐了说。刘栓!刘栓!”
      家下人赶紧小跑着前来答应,柳三织一边自己穿外袍,一边命道:“把郎大人的坐骑和拉车的马上好鞍辔都牵在中门,快去!”
      家下人从没见过自己大人面色如此肃杀,吓得竟然周身有些哆嗦,赶紧手脚并用的去办事,一句话不敢多说。郎元旻也有些骇到,小心翼翼的出言安慰:“小柳,兴许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这么胡猜测,你别……”
      “兵部王八蛋,”柳三织打断他,咬牙切齿,“今年四月就开始有苗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是不上报内阁,避祸趋功不是这么个干法!硝砂原铜这样的要命的东西,他们怎么敢!万一到时候火炮弹药供应不及,前线怎么办?让前线怎么办?等死么?!”
      柳三织一边骂着一边想系带扣,奈何羊脂玉的矜贵物件儿构造繁琐,试了几次都不行,柳三织索性把它往地上狠狠一掼,松着袍襟快步走出书房。
      郎元旻连忙卷起袖子,亦步亦趋的跟上。柳三织脚步如飞,面色阴沉,踩蹬上马干脆利落,下死力给了坐骑一鞭子,两人双骑绝尘而去,留下一大家子目瞪口呆的相府家人,第一次知道原来柳相会骑马。
      兵部今天的堂官正好是职方司的牧湛,柳三织和郎元旻进正堂来时他正一笔一划的写着准备第二天呈内阁的经略表,抬头看见柳相不由得一惊,连忙起身来拜。
      “把四个侍郎,库司长史全叫出来,快去。”柳三织看见他那个一板一眼不急不火的样子愈发的心烦,扭头不看他,只是扬手让他去叫人。
      “回柳相,兵马司黄侍郎今日告假,不在署内……”牧湛还站在那儿拿他的字正腔圆的官话回禀,不紧不慢。
      “那就有谁叫谁!”柳三织终于火起,压着脾气不让自己抬手给他一鞭子。牧湛看柳相火了,这才迈着方步仪态端方的往后堂叫人去了。
      “不知道哪一家的座师相中这么个宝贝。”郎元旻感慨。
      “你爹。”柳三织斜撇他。
      “啊?”郎元旻瞪眼,“我说怎么这个架势看着眼熟,怪不得。我爹的门生都是盖过戳儿的,错不了。”
      郎元旻的爹是内阁四长老里的郎既庠,生平最恨与人结怨,整天笑呵呵,除了政绩,人缘儿声望都混得不错,算是骑墙的媾和派。郎既庠一辈子大概就摔过一回古董红过一次脸,就是跟他大儿子,郎元旻的哥哥郎元景。一架吵完,竟是功德圆满,给卫朝吵出来一个投笔从戎坚决抗胡的年轻将军,算是一种另类的佳话。
      “跟你爹不是一路上的,”柳三织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马鞭,“迂腐些,但是头脑清楚,作风正派,很可以一用。”
      “你那么不耐烦我以为你烦他呢,”郎元旻看柳三织脸色稍缓,这才敢跟他开玩笑,“看来还是很激赏的么。”
      “对啊,我烦他,你看看他那个德行,不让人火大么?”柳三织说得很理所当然,“但烦他是我的私事,用他是公事,别搅在一起说。”
      郎元旻笑:“小柳一贯奇特且愈发奇特。”
      “怎么还不来!”柳三织这才发觉这个牧湛进去了半个钟点一个人都没叫出来,不由得更加焦躁。干脆自己绕到正堂后面去看,发现一大票四品上下的兵部主事官员正手忙脚乱的换朝服,戴朝冠。柳三织气结,开口不善:“刚下朝又换什么朝服?!”
      一众人转头看见是柳三织,更加慌乱,有个倒霉催的郎中被袍角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帽子也摔掉了,柳三织冷眼看着,把帽子捡起来扔给他。
      “柳相,是牧郎中说宰辅亲临下级部司,按礼法要正装出迎……”工曹司一个长史小心翼翼的回话。
      “牧大人,您饶了我,请这些大人常服出去我有要事要问,行不行?”柳三织眯眼睛,语气温和恭谨,听得在场的人无不脊背发凉。
      “微臣不敢。”牧湛一揖到底,又带头慢悠悠的踱出后堂,恭候柳相问话去了。
      柳三织看着他的背影,强忍住自己想扑上去咬人的冲动,对战战兢兢的诸位一伸手:“前堂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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