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1、渭源少年柳三织

　　“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柳三织跟着塾师，扯着嗓门念《桑柔》，心无旁骛。后面的赖家老三意味深长的踢了踢他的板凳。
　　“柳三织，前儿我看见你娘和你后爹在抚仙门找人打金钱卦，是不是要迎你回去了？”
　　“柳三织，你说这句书讲的什么？”坐在左边的程子玉端着《诗经》挤眉弄眼看着柳三织。
　　柳三织对书凝神，好像没有听见。
　　“柳三织，没馍吃；娘不亲，舅不理……”程子玉低声编着三字经儿，周围的几个同窗都捂着嘴偷偷的笑。
　　“程子玉！”先生语带怒气，在书案前沉声喝道，“你来说这句的意思。”
　　“是，单先生，”程子玉胜任愉快的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这句是说，有个人，他落草的时候老天爷跟老天娘娘吵了架正发着火，一笔没写好，把这个人的命数写歪了，他就只能当一辈子的倒霉鬼。”
　　学堂里立刻乱成一团，一帮年刚总角的皮小子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恨不得躺地上去。
　　“……”先生拿起戒尺，走到程子玉面前，“伸手。”
　　程子玉浑不在乎，笑嘻嘻的伸手出去：“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啊。”
　　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傻子悄悄地笑着。
　　柳三织看着先生板着脸把程子玉的左手再一次打成枣花馒头，偏着头，一脸不解——这个程子玉真的是家里太有钱自己太得宠，三天不挨打就变着法的找他的麻烦，然后被先生教训一顿心里才痛快不成？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是只有四书五经里才有真理。

　　柳三织下学以后照例是在先生处用过晚饭，才急匆匆的趁最后一点夕阳赶回自己在首阳山青莲观的住处。
　　当然，他不是出家人，他爹娘也不是不守清规的出家人，他是道道地地的渭源人，家里有个娘，爹早死了，他出生那年就死了，发丧的时候有个懂相面通易经的老乡见了吮着手指头睡得人事不省的他，断言他人中浅小印堂不明眼睛细长，绝非福相，恐怕克死他爹的就是这小子。他娘当然当他放屁，把那人啐出了自己家再不来往。只是五岁上，他娘带他去剃头，挑子旁坐了个马脸道士，正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架势的吃着一碗素馄饨。道士见了他，也是脸色一凛，奔过来细细端详。
　　“这孩子……”道士沉吟，脸色似明还暗，“有异相，千年不遇之异相。”
　　他娘有些骇然——毕竟这次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除了想要些布施的时候。
　　“道长，这孩子是不是真是命里带煞……”娘惶恐了。
　　“带煞？屁话，”道长毫不跟他娘客气，怒斥一声，继而对着牙没长齐的柳三织喟叹，“异相，真真异相……”
　　“这异相是好是不好，还求道长您指点。”他娘愁眉苦脸。
　　“你若信我，这孩子就送上首阳山跟着我，我保他一生顺遂，福寿恒昌。”道长突然说，目光炯炯，颇有些凌厉。
　　他娘一时懵了，竟回不出话来——感情不要布施，是要把儿子带走。
　　“道长，咱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若离了我我活不下去哩！”娘哀哀的说道。
　　老道士也不多说，不耐烦的摆摆手：“我知你还不信我，也没相干，三天之内这孩子门牙会少一颗，我若说准了，你自己把他送上山来；我说的若不准，你便当我放屁，放火烧了我的山门也是使得的。”
　　娘擦擦鼻涕：“那道长的山门是……”
　　“你记住了，柳三织，”道士弯下腰，盯着没他膝盖高的柳三织，“首阳山上有个青莲观，观后有一百一十一棵松树的地方，就是你的去处。”
　　这道士甩下三枚大子儿，浮尘一撩，衣袂翩然的去了。

　　他娘从那天起就恨不能把他拴在裤腰上带着，就怕他真走路不稳摔掉了门牙。一天两天过去了，柳三织还是那么个呆忽忽的傻样子，见到白面馍比见了娘老子还亲，没什么异状，他娘渐渐的也就放下心，第三天晌午，娘让他上街打陈醋，等回来一看只剩了个醋瓶子盖儿，大门牙没了一颗，直流血。
　　娘心里大骇，连声问：“牙呢？牙呢？”
　　柳三织哭得脸儿花猫也似，结结巴巴的说路上被个少爷似的人物放狗追了，跑着跑着就跌倒了。
　　他娘沉默半晌，把他洗洗干净，连夜送上了首阳山。
　　八岁的柳三织想起那些事情，对着轩窗外头的皴皮松树发着愣。
　　当时他娘背着他跑断了腿，死活也没从青莲观方圆五十里找出一片松树林来。他困的迷迷糊糊，猛一张眼，指着前头长在秃头大石上的皴皮老松树：“娘，就是那儿，那不就是？”
　　他娘又悲又笑：“冤家——你看好了，那是一棵松一棵柏，不是一百一十一棵松。”
　　他也笑：“那不是一柏，一石，一棵松么？”
　　松树下的青瓦小庵里走出抚掌大笑的马脸老道士：“柳三织，叫我老人家好等！既然已经找对了地方，那就留下当老道士的徒弟罢。”
　　就这么留下了，成了马脸老道圆玄真人的小徒弟。
　　白天，他下山到单夫子那里读四书五经，圣人之言，晚上回来做好师傅和自己的饭，师傅就教他观星，周易，算术，精工，范围广阔来者不拒，乃至什么农耕冶炼，筑房架桥，历法推演，所用书籍，除去《易经》，还有《灵宪》《缀术》《九章算术》等等凡百种。
　　现在他住的青皮庵里除了他就是一堆书了，他曾经问师傅：“师傅，你不是会耍剑么，你教我耍剑吧。”
　　“干嘛耍剑？那些书你读了有三成没有？”老道士冷笑。
　　“我要文武双全！”做出了这样有胆色的发言，被师傅一巴掌打在脑门上。
　　“滚你的蛋！你看见你的命星没？”老道揪着他的耳朵，“你这辈子不用近刀兵，有将星护你，你只要读好你的书。”
　　“什么将星。”柳三织有点担心。
　　“屁话！天机不可泄露，滚回去读书！”

　　“柳三织，没馍吃……”程子玉又一次从他的上学必经之路旁边的小土坡后头跳了出来，乐此不疲重复播送着他自己编的三字经。
　　柳三织觉得聒噪死了，从上学的褡裢里拿出一块雪白的枣花馍啃了起来——现在三字经的前六个字已经不成立了。
　　果然程子玉噎了一下，脸色很不好看。柳三织心想世界终于清静了，刚想把做午饭的馍馍收回褡裢，结果程子玉一把抢过馍馍丢在了地上，还抬脚一顿乱踩，边踩还边得意洋洋的看着他。
　　柳三织低头看着那块枣花馍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浑身大脚印，支离破碎。
　　他抬头，平静的问程子玉：“你招数都使完了没？”
　　程子玉发现——柳三织终于生气了——生气都这么老气横秋，真是没救了。
　　“你能拿我怎么样？”挑衅的看着包子脸。
　　“你也就这样了吧，懒得跟你讲什么。”柳三织似乎把生下来没用过的轻蔑全攒起来送给了程子玉，然后狠狠地推开他，快步向学堂走去。

　　单先生今天有同窗自都城洛京来，出去应酬人情去了，所以午饭时候只有柳三织一个人没饭吃。
　　程子玉家的大丫头过来给他送食盒子，惯例的三热炒一冷盘，加上蛋花汤和大饽饽。食盒子一打开，满学堂的人都开始嫌弃自己带的糟糠。
　　程子玉心事重重的扒拉着菜，偷偷看向柳三织。柳三织趴在桌子上看窗外。
　　他终于耐不住良心的煎熬，扭扭捏捏的走过去：“你和我一起吃来吧，我吃不完。”
　　柳三织哼了一声。
　　程子玉更加懊恼了，更加诚恳的赔礼道歉：“我再也不招你了，今天是我错了，你来吃饭吧。”
　　“你说的——我吃完你才能动筷子！”柳三织表面一派怡然，其实胃空得都快烧起来了。
　　“没问题~”拍着他的八岁大的小胸脯，看着柳三织扑向他的食盒子专挑肉吃，一口汤一口馍吃得汁水淋漓，脸上有了笑模样。
　　突然觉得饿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还跟着一起傻笑了。
　　从那以后两个兔崽子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善，程子玉甚至可以说脱胎换骨，原先欺负柳三织欺负的最欢的人是他，现在第一个蹦出来跟“调戏”柳三织的同窗嚷嚷的，也是他程子玉。
　　人有钱，难免有恒星感，给你晴空万里还是耀斑爆发，你都得忍着。所以处在程子玉照耀下的小屁孩子们渐渐的对柳三织也尊重起来。何况他本来就比程子玉值得尊重，书读得好，天底下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字，所以这尊重根基非常稳固，到了后来，连程子玉都对他五体投地了。

　　“柳三织，单先生是不是也有个字什么的？”程子玉有一天神秘兮兮的问。
　　“隐芝。芝兰玉树的芝，”柳三织趴在私塾后院的石头棋盘上帮程子玉的《国语》断句。
　　“挺好听的……”程子玉热切的把脸再凑近一点，“我说啊，咱俩也起个字吧，说出去又好听又气派。”
　　“……”柳三织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地方能用上字的。
　　“你给我起一个吧！”赖在石凳子上，像扭干了的抹布。
　　“……”柳三织眼珠子一转，想起原先他编排自己的话来，就拿过他的左手写了两个字：“就是这两个字了！”
　　程子玉拿来一看，手心上写的是“不辰”二字。
　　“这什么意思？”程子玉眨巴眼睛，“这也能当字？”
　　“为什么不能？连在一起，叫程不辰，多有气派！颇有名将遗风，给你是糟蹋了。”柳三织贼笑。
　　“哦……”程子玉其实没太明白，学的那点《史记》早就还给了先生，还认识谁是程不识谁是李广了？但是既然里面有这么大的学问，他也就欣然接收了，反正字就像火烧上的芝麻，有它没它只是个档次问题。
　　“你呢？你有字没？”程子玉又问。
　　“有啊，”柳三织懒懒的，“老道给起的。”
　　“是啥？”程子玉更热切了，他对这个老道士极度好奇。
　　“是我的命星，怎么能告诉你！程不辰，你可以去描红了，不要在这里耗着。”柳三织赶人。

　　柳三织，字天枢，甘肃渭源人也。甚善属文，少而志高，尝语村氓诸人：“大丈夫立于世，当文武兼备。”耆老异之，以其表率乡里。
　　——《卫史.柳三织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