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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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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织第二天起床,看着铜镜子里头的脸惊恐的“诶”了一声,老管家体贴的给他做了长条的小冰敷袋子戴着,形容滑稽的上了绿呢大官轿抬着去上朝。宰相哭鼻子,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他委顿的缩在轿子角里,一边因为兔子眼而感到有些难堪,一边强打精神浏览一堆昨天没有看完的折子,快速的写着蓝批,几乎一眼即过,直到看到本兵(兵部尚书)韦瞻之的叙表,上头简略的汇报了韩佥部的行进路线,还有库部(后勤部)的军需供给支出,这才停了下来,住笔发愣。
将韩佥部调到卫朝疆界的最北端去摸犬戎人的老虎屁股这个损招,着实是无奈之举。西北的郎元景郗百里都是少年英武,奈何自打河北失利,纽赫就索性将洛奇钦齐格的十二万大军全数投入了西北战场,郎元景和郗百里加起来手头能调动的不过五万余人,纵然顽强,还是节节失利,眼看五月前犬戎人就要攻下陪都诸封,朝廷上舆论一片哗然,要将郎郗二人抓回来问罪的有之,要派大军前去增援的有之,一有什么事儿就惦记着移宫迁都的有之,让公主郡主们打扮打扮送上门去当媳妇儿的有之,唯独说人话的少有。
顾偌祁急得嘴上起泡,关心则乱,几乎已经到了六神无主听风就是雨的地步,那天还正儿八经的跟柳三织密谈在皇族中选适龄女子去和亲的事情,柳三织气且笑,无奈道:“打到今天,脸皮都撕破了,哪还有缓和的余地?他要真答应了我们才要慌神了。”
“那小柳说怎么办好?”顾偌祁老好人,急得直擦汗,眼巴巴的看着柳三织。
柳三织嗫嚅了几下,最终是摇摇头,玩着茶杯盖儿:“您容我再想想,再想想,肯定还有办法……”
顾偌祁一脸失望,还是温声安慰道:“这个咱们还是要廷议的,小柳也别太挂心。”
柳三织虚应着,心事重重的辞了顾偌祁,也不乘官轿,慢慢的踱步回府邸。天上飘起雨丝来了,随侍的小厮上来给他撑伞,他有些烦躁的摆摆手示意不用,等到了家门口官服外袍已经全湿,头发也绺了。刚要进门,从大石狮子后头踉踉跄跄奔出来一个人,六品服色,没戴纱冠,也是浑身湿透,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了。
虽是狼狈,那人却依旧行礼如仪,气度俨然,对柳三织一拜,这才直起身开口道:“微臣兵部……”
“兵部职方司郎中牧湛,”柳三织替他说完,被这个人不紧不慢的说官话搞得有些不耐烦,“进来说话。”
“谢柳相。”牧湛丝毫不惊讶于柳三织记得自己的职衔——柳三织记得每一个卫朝官员的品级姓名年龄出身,从正一品到从七品。
“什么事。”到正堂坐定,柳三织习惯性的转着茶杯盖,盯着牧湛。
“柳相,臣有计,能解西北之急。”牧湛沉声道。
“……”柳三织哼了一声,没作声。
“为今之计,只有命韩佥部直取犬戎边陲要塞云塔,方能保我卫朝陪都不失。”牧湛看出柳三织不耐烦,于是尽量的言简意赅。
“继续说,说原因。”柳三织语气不善,眉头微微拧着。
“洛奇钦齐格带着犬戎十二万主力已经赶赴西北,犬戎举国较为空虚,现在出击云塔,纽赫必定回调西北大军援手,如此西北之患可解。”
牧湛讲的算是条理明晰,可柳三织的脸色并无丝毫缓和,言辞犀利的回道:“那韩佥部呢?他们去纽赫老家捣乱,纽赫会轻易放他们回来?!”
“西北距此何止千里之遥,足够韩佥部撤回关内……”牧湛丝毫不让,据理力争。
“你以为纽赫怎么就敢把十二万人一起撒到西北去?他没你牧郎中高明么?”柳三织冷笑,往后一靠,语气已是略带挖苦,“那是因为有他自己坐镇犬戎。这人自负,深信自己带兵能以一当十,若果是韩佥部直扑云塔,纽赫绝不会首先让人回援,而是会带着他的亲卫精锐三万直接迎战,鱼死网破再所不惜,韩佥部不被咬死也要咬下一块肉来。你这所谓妙计,不过是杀鸡取卵,拆东墙补西墙的庸人之策,亏你特意上门来等着。”
牧湛面皮涨的通红,却依旧开口争辩道:“饶是如此,柳相还有什么更好的计策不成?!陪都一丢,卫朝便亡了一半,人心大乱,往来中原的几条水路要道,命脉也会悉数落入犬戎人手里,到时候陪都以南必定是米珠薪桂,连块囫囵盐巴能不能找出来也未可知!确实是杀鸡取卵,可如今形势是鸡都要死了,您还在顾忌蛋么?!”
柳三织被他最后一句话激得几乎恼怒起来,“哐当”一声把茶杯掼在地上,怒瞪着牧湛,
再开口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去写折子,明日廷议。你可以走了。”
牧湛心知自己言语多有冲撞,看柳相气得似乎都有些眼圈发红,心下又后悔自己刚才鲁莽了,又低声谢罪道:“柳相,是微臣无礼了,廷议过后,任您发落,绝无怨言。”
“门在那儿,别让我赶你。”柳三织面色漠然的指着大门。
牧湛深深一揖,迈着端方的官步走出正堂,留下一个面色变得凄然的柳三织独自发着愣。
这些天他几乎无一夜安眠,脑子里转过十万八千个念头,比如让韩佥带兵西去驰援,可是国库空虚,六七万大军千里奔袭的军需供给颇成问题;甚至于和亲这种蠢念头都冒出来过,又被自己苦笑着否定了——关心则乱,真是至理。今天这个牧湛来,不过是让他更加肯定一个事实:此时除了反手进攻犬戎外别无他法。
第二日的廷议,牧湛一个六品小京官被柳三织特许进入朝堂侃侃而谈,这条计策算是终于让所有人达成了共识,当下就给了朱批票拟,旨意由柳三织来拟定。
朝散,柳三织一个人坐在真渊阁准备拟旨,小黄门乖巧的上来要帮他研墨,柳三织板着脸道:“都出去,没我的话别进来。”
一众服侍的小黄门看柳相面色不悦,一个个都加了小心,蹑手蹑脚的退出来,带上门,互相示意着“今儿办事千万留神些”,杀鸡抹脖子的。
将笔尖沾满酽墨,柳三织却半天不下笔,墨滴在雪白的菿城笺上,晕开了好大一片。思量半晌,换了一张纸,深吸口气,下笔如飞,没一会儿便书成,将笔一扔,留下旨意在桌上起身出门,见门口等的秉笔,低声吩咐:“写好了,拿去裱,尽快传旨。”
说罢快步离去,脚步如飞,躲什么似的。
秉笔进去看时,见旨意上笔走龙蛇,极是潇洒漂亮的一手行书,措辞却急切严厉:“见旨意即准备,隔夜拔营,切莫延误;陪都军情孔炽,朝不保夕,故西北之围不解,尔等便一日不可还朝,若非凯旋,毋宁马革裹尸。钦此。”
回去柳三织就做了那个梦,今天眼睛肿成兔子。如今在轿子上看见这份折子,心里一揪,攥着衣襟儿发愣。想得头晕目眩时,又只能一遍遍的宽慰自己“梦必其反”,拒绝多想。
世人皆笑愚人自愚,那只是自己未到心乱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