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18、惊梦

　　他漫不经心的扫着桌子上的文章，隐隐记得单夫子出去前交代了要全篇背诵，但是却不知道单夫子要出去多久，以及为什么要出去——大约是中间自己睡着了。学堂里似乎空空荡荡，但满耳朵都是嘤嘤嗡嗡的小声背书的声音，把他搞得更加困倦，不由得再次趴下闭上眼睛——他背书，看一遍再读一遍，这辈子也忘不掉，这会儿不用着急。
　　睡着睡着，他突然想起程子玉这个背书老大难来，就又迷迷糊糊的从桌子上爬起来，也不睁眼，没好气的拍拍他的桌子：“你赶紧背！别一会儿又要吃板子！”
　　言毕便趴下又睡。
　　程子玉在他身边发出细小模糊的诵读声，大概是学堂里太过空旷，显得有些回声似的。是程子玉，但又不太像程子玉，声音远比往常低沉，有些金石铿锵似的硬气。听着听着，他又焦躁起来，趴着抱怨道：“你啊，干什么老念那一句，往下念啊！”
　　程子玉不睬他，还是缓慢低沉的反复念着一句话。他凝神听着，方才听清程子玉念的一句是：“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学堂的老旧格窗上永远补不好的那个洞被大风撕开一个口子，单薄的白窗户纸在风口瑟瑟的抖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外面是阴沉的出水的坏天气。他蓦地冷起来了，揉揉眼睛坐直，转身要质问程子玉干什么只念那一句，却把自己吓了一大跳——程子玉变得又高又壮，全不是一个十岁小孩的样子，面色苍白如纸，对着空空如也的书案一遍遍“念”着《吊古战场文》里的那一句，看也不看他。
　　他大骇，怯怯的去拉他袖子，那衣服颜色鲜亮，却一拉就碎，像是已经是朽了许久；他慌起来，颤声唤着程子玉，程子玉却不理他，还是反反复复念着那句话，他吓得哭起来了，扳着程子玉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冰凉坚硬，连忙摇晃他，要把他叫醒，程子玉依旧不搭理他，嘴唇翕动着越念越快，嘴角缓缓的淌下鲜血，接着是鼻孔眼眶，整个人越发的苍白如纸，他骇极，哭着给他擦着，却越擦越多，自己的衣裳都被他的血浸透，滴滴答答，他喊他娘，喊程子玉的娘，喊单夫子，喊他师傅，却没一个人答应，他抱着程子玉完全冰凉的身体哭得声音嘶哑，哀求道：“别念了，别念了，我再也不逼你背书了，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好了……”

　　被剧烈摇晃弄醒的时候他浑身颤抖的已经接近痉挛，淋漓冰冷的汗顺着额发滴在被褥上，跟无法遏制的眼泪混在一处，打湿了袍襟。
　　“大人，您做梦魇着了么？吓死小的了。”站在床边一脸关切的是相府的老管家，身后跟着两个惊魂不定的婢女。
　　柳三织呆呆的坐在床上，感觉到自己还在喘不过气来的抽噎着。管家扶着他的脊背给他捋着，端来一碗温茶：“喝水顺顺，做梦而已，大人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大人”哭得眼眶红肿眼泪汪汪，怔忡的被人喂水，还因为喝得太快被呛着，傻乎乎的拿袖口抹脸，掩饰性的半低着头下命令：“赶紧下去歇着吧，不早了。”
　　小柳大人丢了人，吩咐完就赶快闭上眼睛佯装睡觉，本来就没多少的岁数一下锐减到二八年华。管家叹气，慈爱的替他掖掖被子，蹑手蹑脚告辞出去。
　　柳三织听见他们出去了，这才睁开眼睛，心事重重的咬着棉被角，瞪眼看着床帐顶，再无睡意。
　　“梦必其反，梦必其反……”只能这么喃喃的念叨着，却不知道到底宽慰到了谁。

　　程子玉他们第二天就要转战，现在一切皆已收拾停当，大家真正是枕戈待旦，草草的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地上，等着鸡鸣即起，列队开拔。
　　“你咋还不回去？”来换岗的李老邪搡他，“快回去歇会儿，明儿一天的行军，有咱受的。”
　　“睡不着，”程子玉笑笑，拨拉着营火，“错了困头了。”
　　“你知道不？咱这次是要往犬戎人的老家去，听说是西北那边儿打得一塌糊涂，两个月不到死了三个二品将军，小卒子成千上万，再打下去犬戎人要到陪都诸封挖皇上家祖坟了。咱得给他后院放火，才能救西北的急。”李老邪很玄妙的给他分析职方司的战略意图，看得出他早想找人摆一摆他的战略分析，就是没人理他。
　　“是么，”程子玉也很来了兴趣，起劲的追问着，“要是出关去打，不会嫌太早么？毕竟咱现在只打开了往尚都的通路，现在不趁热打铁的拿下尚都，反而倒回去，去打犬戎人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关外，不是有些冒险么？”
　　李老邪没想到话题一下变得这么正经，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的想了一会，索性岔开话题，哀怨的皱起脸：“谁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可怜俺媳妇儿，还在老家等着俺回去跟她生娃；俺家的猪羊逃难的时候都贱卖了，现在不知道老娘媳妇儿都靠什么活着……”
　　“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的事咱也帮不上，只能是在外头好好打仗，尽量的别叫战火烧到自家人罢了。”程子玉安慰的拍拍他，会意的不再纠缠那个战略转移的问题。
　　“程儿，你有媳妇儿没？没怎么听你提你家里人，”李老邪苦哈哈，“你媳妇儿那必须是个佳人了，不像我媳妇儿活像个倭瓜。”
　　程子玉大笑，忍不住去砸他：“屁，人家给你生娃，你说人家是倭瓜，落井下石，不是好鸟。”
　　“可不就是个倭瓜！那腰身，这么老粗，嗐……”李老邪说着，表情却一派自豪，“程儿你不像我，长的俊，又识字，学个啥上手也快，大姑娘小媳妇儿，只要能看上，在你都是稀松。”
　　程子玉抿嘴笑，有些腼腆：“被你说成花了，在有些人看其实啥都算不上。好好的打完仗，回去做个小买卖，养活一家子人是正经。我有个小侄儿，很伶俐，我盘算着回去给他专门请个先生教导，将来有点出息，光耀门楣，也算是我尽了孝道。”
　　李老邪一时愣住，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程子玉如此伤感起来了，于是就知趣的点点头，不做声了。一时营地上一片静寂，只有营火噼噼啪啪的微弱声响，两个人烤着火相对无言，静待着天光大亮之后奔赴那个凶险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