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17、近战

　　“接短兵，需近战；骨打肉，拳击骨；中罩门，应声倒；眼为官，五指穿；鼻梁骨，涕泪出；打阳锋……”程子玉背到这里有点尴尬的停下来咳嗽了两声，眼巴巴的看了一眼前头坐着的昭明校尉申屠骁。后者一脸正义凛然，见他停下了，一脸不解的“嗯？”了一声。
　　“用…用蹴击……”程子玉光是这么想象着，就觉得自己底下的那个玩意儿一阵抽搐，气血回涌，不由得打个冷战。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踢犬戎人的蛋让他们格老子的绝后咧，你是大姑娘？！”申屠骁不以为然，大巴掌不耐烦的拍拍程子玉的《近战三字策》，“继续背！”
　　程子玉赶紧乖乖的往下背。迁安滦州一役发起的仓促，是出于拯救危局的考虑，新补充的兵员没有经验也没有系统的训练，伤亡很大。《近战三字策》是韩佥自己编写的近身肉搏战教材，全都是简单好懂的三字经，内容详尽实用性惊人，每个新进来的兵卒都要背的滚瓜烂熟，能够大幅度的减少近身格斗中的折损率。可是这些个兵们好些都不认字，通篇也就认识一个人名“韩佥”，那还是由于狂热的个人崇拜造成的。于是每营的校尉在驻扎迁安的短暂休整期间就都变成了教书先生，手把手的从第一个字教起，苦不堪言。
　　申屠骁自己就是一个被韩佥改造过来的混混儿，耐心和学术成就都有限，于是几天时间程子玉他们这个营卫除了几个小时候混过私塾大字只得一箩筐的，剩下的全部受了罚，扒了裤子拖出去用扫帚条打屁股，背错一个字打一下，《三字策》通篇300余字，最凄惨的兄弟趴在炕上一边抽噎一边吭吭哧哧的继续念书，越急越念不好，吓得直结巴。
　　申屠骁也焦躁——这帮笨伯真够呛，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呆中极品，没想到登峰造极的大有人在。急得他直拽头发，打也没用，骂也没用，这帮人也不是不用功，怎么就是记不住？
　　程子玉算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不仅最先念熟，还很快的背了下来，阴了这么些天的脸也有了些放晴的痕迹，狡诈的对程子玉道：“好了，你以后就负责李老邪陈大刚那几个吧！”
　　程子玉苦笑，申屠骁也是有心眼的，把最笨且最歪理无穷的几个刺头儿摘到了自己这儿来，他好专心对付那些挨了打还认真背书的倒霉蛋。
　　正要认命的出去集合那几位来念书，却看见拿着扫帚条负责打人的周大力突然扔了凶器对着营门口抱拳，恭敬地行礼，才发现韩佥和他的两个副将正站在不远处，韩佥脸色严肃，眉头皱着，显见的是在生气。
　　“把申屠骁叫出来，你们进去上点药，裤子给我穿好！”韩佥声音不大，嘴唇紧紧地抿着。
　　不一会儿申屠骁就屁颠屁颠的小跑了出来：“将军！您亲自来了！有事您吩咐！”
　　“这是怎么回事？”韩佥指指地上的扫帚条。
　　“嗐，”申屠骁挠头，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羞赧，小声说：“没辙，他们死活就是记不住，教了就忘，我实在是……”
　　“那就打？”韩佥还是不动声色，言简意赅的逼问。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按说我已经够笨的了，可这些个混账行子比我还不如……”申屠骁说着，就觉得自己也实在是太委屈了——摊上一帮笨蛋，自己还要挨将军的骂。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高明在哪了？”韩佥板着脸。
　　“最起码，咱当初当将军的学生的时候没出三天就都学会了……”申屠骁稍微有点小虚荣的傻笑。
　　“我是这么教你的？学不会就扒了裤子打屁股？！”韩佥怒极反笑，瞪着申屠骁。
　　“那别的招儿我也不会了……”申屠骁一伸脖子，破罐子破摔的熊德行。
　　程子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胆战心惊——这是他第一次见韩佥发火，韩佥这种人原是不用发火的，他鄙夷失望的看一眼就能让人如芒在身，胜似万语千言。
　　“你去把全营卫的人叫出来列队，”韩佥转头吩咐程子玉，“快些。”
　　其实这也是白吩咐，大家伙听见韩将军来了早就扒在营帐门口小心翼翼的观望了半天，现在一听将军叫列队立时三刻就都出来静静地排好，连挨了打的也捂着遭罪的部位尽量笔直的站着，生怕给将军留下什么邋遢印象。
　　韩佥见兵卒们具已列队齐整，这才冷冷的对申屠骁道：“你出来，场子中间站好去！”
　　申屠骁不明究竟，听韩佥话语不善，也知道他是生气自己简单粗暴不怜下，不由得有些胆怯，只能挪出来，站在大校场中央，一脸忐忑。
　　韩佥又命跟着来的副将蓝璞：“奚甫，你去当他搭子，听我号令便是。”
　　蓝璞应着，带笑不笑的整理筋骨，站在申屠骁对面，一脸高深莫测。他是当朝二品宣威将军蓝笉的孙子，只有十八九岁，高高大大，说话机锋不断，平时和申屠骁这帮市井出身的小军官处得极好，嬉笑打闹都使得，当兵的也不怕跟他开玩笑，是个很得人心的小将。
　　所以他一旦露出这种正儿八经的样子来就把申屠骁唬的半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搓衣角。
　　蓝璞一脸惋惜，轻声道：“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啊，惹火了将军，谁都不好收场。看在故交份上，等会儿小爷下手轻些，留你个全尸告慰生者。”
　　申屠骁惊恐万分，抬头看着蓝璞那张写满真诚哀悼的脸，顿时红了眼眶，胡乱擦两把脸，抱拳道：“兄弟讲情义，是咱不办人事，坏了将军招牌，我随您处置，绝无怨言！”
　　蓝璞咬着嘴唇，似乎是悲辛无尽的表情。
　　那边厢韩佥沉声下令：“奚甫听了：穿眼！”
　　底下兵卒一阵倒吸冷气，胆小的还赶紧捂住眼。蓝璞五指张开直冲申屠骁双眼而去，中指大指小指锁住头颅，食指无名指刚好搭在双眼眼球的位置，一丝不错。
　　“近战之所谓穿眼，不可只用二指，意图过于明显，敌手容易防范；要用五指，三指固定，两指取的，动作要快，切莫犹豫。”韩佥解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底下的兵卒一阵恍然的“哦”。
　　韩佥又道：“击鼻！”
　　蓝璞手刀一转，直冲申屠骁鼻梁而去，来势凶狠快如疾风，吓得申屠骁赶紧闭眼，却及时停下，不轻不重的砍在鼻梁上三寸。
　　“近战之所谓击鼻，罩门却在鼻梁眼眶间三寸处，此处若遭重击，则涕泪横流视线不清剧痛难忍，使三分力气就能事半功倍。”韩佥继续平静的解说。
　　下面又有“锁喉”“掏心”种种名目，无一不是狠辣精绝，有的放矢让人防不胜防。
　　及至最后一式所谓“碎阳锋”时，蓝璞终于装严肃破功，坏笑着把申屠骁的双手抓着别在后背抬起膝盖骨对着他那命根子就是一顶，吓得申屠骁连连讨饶：“小将军饶命！申屠家还没开枝散叶，您千万高抬贵脚……”
　　底下的兵卒哄堂大笑，蓝璞使坏成功，也大笑的把他放开，拍拍他肩膀：“难得见你怂一回，这个一根筋也实在该改一改。”
　　韩佥也微微笑了，看申屠骁已经是被拿来实地教学弄得可怜兮兮心惊胆战，这才叫他上前来，训斥道：“近战本就是实用技，你偏要让他们去背书——他们又不去考状元，那些个字都背过了又待如何？带兵一年多，你是一点脑子也没长，还有脸说比人家高明。自己回去好好想想，罚你月俸，去给他们买骨头熬汤，听懂没有？”
　　申屠骁心服口服，收起那个飞扬跋扈的刺刺儿乖乖的答应着。
　　“这次就罢了，下次再叫我看你无故体罚，我只能把你这尊大佛请出我白衫军。”韩佥继续吓唬他。
　　申屠骁惨叫一声，赶紧抬头赌咒发誓绝不再犯：“再犯就把我发到灶头当伙夫。”
　　“没有你的伙夫当！再犯就滚回家去奶孩子。”蓝璞露出森森白牙，一掌拍在申屠骁后脑勺。
　　程子玉放下了心，跟着大家一起乱笑。看着韩将军，又不知怎么想起了柳三织，觉得凡所谓精彩人物，必有四个字是做的极好的，就是“大音希声”。硬拳虽可伤人，绵掌却能化骨，古人诚不余欺也。
　　跟着这样的人物，就会逼着自己想事儿，程子玉觉得自己木呆了多年的脑子，竟慢慢的活络起来了，得出了这么有道理的结论，不由得大感惊喜，得意的昂起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