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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命山 ...

  •   巍巍长命山,浩浩百丈原,胡笳亦不哀,羁旅亦不还。

      纽赫是个犬戎种,却不是纯血。
      他的母亲是呼兰提契的左大妃钟秀。钟秀在成为左大妃之前还有个封号是安襄长公主。安襄长公主是先帝景宗钟祈唯一的姑姑。
      于是纽赫就是卫朝小皇上的表舅。

      每次他母亲入梦来都奇异的停留在有薄雪却卷着狂风的那天。风是很大了,羊毛毡帐在初冬猛烈的风里发出类似于撕裂的声音,摇摇晃晃,让人胆战心惊。帐里非常冷,他的母亲的手冻得僵直,指尖微微红肿,费力的给他系着獭皮大氅的带子。
      他没说话,也没帮手,静静站在原地;他母亲系好了,不放心似的又抚了两下,双手扳住高大的儿子的胳膊,微微扬起脸看着纽赫,姿态有些像是在祈求。
      “你要小心。”话只有这么一句,他母亲的脸庞线条柔和,面色白皙,迥异于犬戎女人。
      她还从来都不说犬戎话。不喝一切乳类。不吃烤制的肉类。把帐篷的厚帘子强行换成了木门,没事了关起门只留下陪嫁的四个侍媵,慢悠悠的写写画画。
      写的那一些字里就这么一首乐府短歌:“巍巍长命山,浩浩百丈原,胡笳亦不哀,羁旅亦不还”。很多年以后他再看这首短歌,觉得他的母亲继承了卫朝人所有应有的玄妙和别扭,然后在漫长的养尊处优且郁郁寡欢的生活里把这种性格愈演愈烈。
      她爱着这个天高云阔的地方,却恨着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在16岁的他的概念里,卫朝人就像是一千金买来的温吞水酒,身价高昂,却让人不明白到底比关外烈酒高昂在了哪里,喝八百杯,连一下眩晕都换不来。就像他这位沉默寡言但擅长用姿态表达倨傲的母亲一样。
      他的母亲送16岁的他出征同霄关,表现出了难得的温存。他的父亲要他跟着伯父克木真去实习,学着怎么当一个统御万人大军的将领。
      以及怎么更有效而迅速的杀掉尽量多的卫朝人。
      纽赫一直在思考他母亲有没有动过用那根带子勒死他的念头。结论大约是没有,因为他母亲在他出发的第二天就用一片洛京左安出产的美丽绢布悬梁自尽,人被解下来的时候舌头居然没有狰狞的伸着,也没有吊死鬼种种丑陋的死状,只是脸色发着猩红,据说是先服毒,再悬梁的,到死都是秀丽的一派怡然。有人发现那块绢布上画着绵长青黛的长命山,画上写着“煌煌玄当,采采华章,子胡不归?关塞杳长。匪不思归,玁狁孔棘。无我家为,寒衣作止”。

      克木真王爷的座帐着起火来的时候,他正迷迷糊糊的在梦里感觉着母亲一下下摩着他的颈项,笑容是从来没有的温和。惊醒了出帐查看时,看见自己伯父的中军帐已经一片火海,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火舌凶猛的窜高,在地上投射出奇形怪状的扭动的影子。
      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沾了一滴液体,冒着热气,似乎很新鲜。当他以为是眼泪而诧异的去擦拭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物体迅速掠过他的身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营门口移动着。他的手碰到了那滴液体,是红的。
      他后来知道那滴血的来源是他伯父被砍断的脖子。

      他跨上他的战马追着那个白衣人跑进了同霄关外广袤的草甸子,白衣人一手拎着他伯父的首级,一手操纵着马头,跑得却轻快无比丝毫不见吃力。
      单枪匹马闯进犬戎大营割走了犬戎人最骁勇的战将的脑袋,纽赫决定在杀掉这个人之前一定要好好的端详一下。他们之间保持着令人懊恼的距离,寂静的苍穹底下只有两匹奔马粗重的鼻息,蹄音都被厚厚的草皮盖住,只有“呼哧呼哧”的声音显得有些滑稽。
      纽赫身上没有弓箭,也不担心,因为除非前面的人放弃他的战利品,不然没有空来回头暗算他一记。
      夜幕下前面的人似乎伏了一下身体,然后纽赫的坐骑突然发出令人毛孔悚然的哀鸣,前腿重重的跪倒在地上,急速奔跑的惯性把纽赫狠狠地摔了出去,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脖子嘎嘎作响的错位的声音,头晕目眩而茫然的爬起来,看见自己的坐骑左眼上插了一把铜柄匕首,气息奄奄。那个白衣人勒马,站在离他不远处扬了扬手上的物件,声音平稳的说:“小殿下骑术尚待琢磨,承让了。”
      纽赫坐在原地,知道自己的右脚肿的不能动弹,慢慢的涌上来了濒死的恐惧感。
      那人果然下马,慢慢的近前来。纽赫端着犬戎王子的架子,牙齿微微的颤抖着,他死死的咬住,决计不能让这个人听见。
      他却只是蹲下,拔出匕首细细擦拭,望着马首叹息道:“好个名驹,可惜了。”
      说起话来跟他母亲一样温声细语,神色平和。月亮底下的侧脸微微泛着虚幻的光,像磨砂到一半的白瓷胚子。
      “你不杀我?”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涩,末端微微分叉。
      “等殿下濒死而无惧的时候,再说。”看向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怜惜,“您还小。”
      纽赫把这个理解成一种卫朝模式的羞辱,于是恼羞成怒,猝不及防的举起双手袭向他的脖颈。
      来人有些懒散的制住他的手,轻轻一扭,纽赫就疼得几乎满地打滚。白衣人微微一笑,上马欲行。
      “留下姓名,看我他日定取你性命!”纽赫缩在地上,还是肉烂了嘴不烂,对白衣人断喝一声。
      “能取,便只管来取,”白衣人笑道,“末将韩佥。”
      言毕在马上微微一躬身,打马疾驰而去。

      纽赫对着他的死马,在草甸子上冻到了第二天,才被手下寻到护送回营,接着就大病三天,被他手下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护送回了乌塔郭勒。
      纽赫本来应当风光无限的首次出征,就很轻易的这么毁在了这个叫韩佥的,年方弱冠的卫将手里。
      这个仇,是必须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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