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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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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玉看着柳三织,一时竟语塞,呆呆的望着,全然忘了自己原该一门心思躲着他的。
自己的日子,要是光对着身边的两三个人四五亩地,究竟是流逝了多少岁月自己是没有概念的,五年还是十年,在感觉上没有分别。
见到柳三织之前程子玉也是这样,没觉得七年是一个什么不得了的距离,自己还是那个鼻子那个眼,出息还是那么大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大家伙还不都是这样儿,也没见谁一下子就出落得判若两人了。
他忘了柳三织向来和他人不同。
看着站在大帐前方身着紫袍的柳三织,他补服上那只华美富丽的朱雀,纱冠上的青金石发簪,以及代表辅政大臣身份的翡翠带扣,年轻但发育出了一些棱角的秀气的脸,都让程子玉感到沮丧,本能的把身体缩得小一点,带着恭敬的假象灰心的缩在角落里,不想让他看见。
不是怕被骂;是怕根本就没人来骂他。
果然柳三织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对他们这好几十个伤号嘘寒问暖了一番,传达了皇上和太后的旨意,态度亲切,语气温和,丝毫没有宰辅的架子,一群伤号被鼓舞得人人斗志激昂,恨不得明天就拆线痊愈重返前线好好收拾犬戎人。
这又是一个程子玉没见过的柳三织了,举手投足点到为止,恰到好处,正是是辅弼幼主的名臣风范。
柳三织的目光似乎扫过整个医帐,却并没有停留,话讲完了就微微一揖,随韩佥离开。程子玉捂着他的脖子坐下,浑身有种瘫软感,说不上来这单方面的相见是让他好受一点了还是更难受了,脑子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就只能傻乎乎的回到石头山顶上,吹风发呆。
他远远的能看见柳三织的乘驾,还有那些服色绚烂三品到七品不等的柳三织的随行官员,旌帜高扬,车辚马萧,是只会出现在画轴上的景象。
这个山头到那个营门,把程子玉隔绝在柳三织的世界外面,不得其门而入。程子玉举起自己的手掌端详,皮肤已经是行伍之人标准的一片坚硬,操练辛苦,有时候还要下地真刀实枪的干农活拿锄把子,不然小朝廷治下的军队总有断粮之虞,还想像小时候那样细皮嫩肉是绝对不能够的了。
这大概是这七年他的唯一进步——有了比较有男子气概的茧子。
“啪”,一沓什么东西扔在他面前的地上,吓了正想得入神的程子玉一跳;等抬头看时,惊吓又甚,人一时僵住,不能反应。
“你教得不错,这两个当娘的撒起谎来一个比一个逼真,一会是‘子玉做起小买卖来了’,一会是‘子玉跑生意去了广西,三年半载的在外面’,唬我唬的很高兴。”柳三织语气平和,乌黑的眼睛盯着一派心虚的程子玉,显得却格外咄咄逼人。
程子玉站起来,嗓子发不出音来,低着头愈发觉得自己头大如斗笨拙不堪;原先脸还算能看看,现在厉兵秣马的,整个人黑得像碳,这一条也不占了。
“你也算是有出息,第一次打仗就能把自己搞成这个德行,壮烈得很;你要替你家人报仇,我管不了,只是麻烦你以后打仗长点心眼,为了不让犬戎人爬出来就自己堵着城垛子门死活不挪窝这种蠢事情,我真是……”柳三织越说越快,到后来一口气几乎噎着,瞪着眼看着程子玉,目光凌厉,已然气急。
“我真是服了!你就不会拿根,拿根……”柳三织气得思路混乱,想了半天让程子玉拿个什么兵器去堵大门,然后放弃了,继续骂道:“你就不会就地取材拿个门闩什么的销住它!光长个儿不长脑子啊!”
这已经是胡搅蛮缠了——要塞堡垒哪来的门闩。
程子玉急得直挠头,憋得脸红脖子粗,只能发出“呜呜”的拟声词。柳三织看他这样,知道说不出来话是被浓烟灼伤了嗓子,怒气更炙,干脆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旋即扭头就要下山。
程子玉口不能言,被柳三织训的晕头转向,看他要走,不管不顾的一把拉住他胳膊,拿起一截树枝子蹲在土地上写字,柳三织本来气极败坏,挣扎了几下,奈何程子玉的手劲大,就只能气鼓鼓的斜眼看他写的什么。
“没有门闩,以后一定带着。”程子玉边写边摆出与之配合的悔恨神情,看上去憨厚的不行。
柳三织脸坚持绷了半晌,然后终于破功,稍微有了点笑模样。
程子玉这才放了心,舒口气站起来,也看着他笑。
这个生气鼓腮帮子的柳三织俨然还是青莲观里可怜巴巴瞅着自己跟老道士胡闹盼着能下山放风的男娃娃,再怎么紫袍加身,位极人臣,柳三织也还是柳三织。
自己也老是很快就能把他逗笑。这就比什么都强。
柳三织笑了一下,又顿住,看着碳似的程子玉:“仇要报,命也不能不要;战场上更要会变通,都去蛮干,人死光了卫朝一样要亡。平时多跟老资格的人取经,多学一些,不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娘老子——你想叫你们程家绝后?”
程子玉脸上一僵,然后有点难看的笑了,又蹲下在地上画着:“遵命,再不这样了。”
“嗯。”柳三织板着脸点点头,表示满意他的答复,“下头一堆事,估计已经找疯了,我先去了,你自己万事小心,别耍愣!”
厉声吩咐完,这才转身下山。
程子玉看着他消失在山道那头,还是一直望着,望不到了,才轻轻的抹了抹眼睛,用脚把那些字慢慢的抹掉。
然后自我批判的狠狠在地上写了“不孝不悌,寡廉鲜耻”,看着看着,觉得这八个字并不能让他不喜欢柳三织,就有一次惆怅的擦掉,蹲在那儿继续吹风。
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叫他死心呢?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呢?
程子玉抱着头,无奈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