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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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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个什么唐齐升打发走,格礼觉得自己刚刚集中起来的精力又迅速的挥发掉了,气得踹了门口的侍卫一脚,厉声勒令除非大王纽赫亲自驾到,不然他谁也不见。
都是屁话——什么两个自称客商的可疑人物?不过是刚被他打发出去心里头不服,变着法儿的想再回来捞个官儿做罢了,跟卫朝人混了这么久,这点儿心机他还是有的。
驻守关内就这么一点好处——想要女人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要,不用像在家一样什么都得偷偷摸摸的来,被那个母大虫似的老婆逮到又是一顿好发作,他也是要面子的。这么想着身体又马上热了起来,喜不自胜的钻进卧房,继续过他的千金春宵去。
迁安城西门除了两个巡夜的,剩下的七八个犬戎兵围在城门楼子里下象棋——这种卫朝人的小游戏让他们很着迷,自从学会了就几乎天天切磋,还把迁安城里下棋下的好的人“请”来,让人家给他们讲棋谱。
现在战况正酣,所有人的脑袋都攒在一起聚精会神的盯着棋盘,这盘棋已入残局,只余五颗棋子在棋盘上对峙,仍是分不出胜负。
“妈的,这怎么下?”执红的一方骂骂咧咧,犹豫着不敢下手。
“是不是死局了?”一个围观的问——他们于这门技艺还都生疏,没有一眼看百步的能耐,能看个两三步的都是个中高手。
“车五平四,执红的赢了。”说的是正儿八经的纯种犬戎语。
那执红的人去看时,果真是稍动一步自己就赢了,高兴的拍腿大笑,正要回头夸赞几句,却蓦地脖颈一凉,又一热,什么粘呼呼的东西就淅淅沥沥滴了下来。
手起刀落,干净脆生。程子玉弯腰去摸这小头目腰间的城门钥匙,别着脑袋不敢看那个小孩嘴一样咧着汩汩冒血的大口子。
韩佥了然的一笑,拿倒地的一人的汗巾子擦擦匕首:“去把他们放进来,这儿有我料理。”
程子玉胡乱的应了一声,脚步慌乱的去了。
任谁第一次见杀人都不会多么镇定的,程子玉觉得自己没必要感到惭愧,但还是很感激韩将军没有笑话他的没出息。
那位功德圆满搂着花娘睡得风生水起的大人,最终是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吵醒的。他这下没有侍卫可以踢着泄愤,惶惶然的起来穿好衣服,钻出卧房连声叫下人:“怎么回事!!速速查了回禀!”
他甚至能感到有灰土渣子落在他的身上,空气里的硫磺气味非常浓重;整个府邸里乱作一团,犬戎语和河北官话嘈杂成一片,花娘和跟着来的小丫头尖叫着从屋里衣衫不整的出来,抓住他的衣襟寻求庇护;能远远的望见西边天际一道诡异不祥的血红色的镶边——那大约就是声音的来源。
部下来禀告,说是好像西边着火了,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已经派人去问了;街上已经有老百姓在惊慌失措的四下观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他隐隐约约的有种预感,但是又排斥的把它推开:卫朝人要是有这个千里奔袭孤注一掷的胆色,也就不会被犬戎十年之内打压的不成样子。
接着就是一个刚刚被派去西门探听消息的士兵被抬了回来,气息全无,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柄上捆着黄色的布条,解开来看时,上面只有七个字:卫军至,拜领迁安。
落款解释了这位大人关于卫朝人胆子大小的疑惑。
卫将韩佥。
搪报换马不换人的送到洛京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夜时分,柳三织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穿着松松垮垮的月白袍子进宫,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夜已深,议政的地方直接就定在了太后的凤藻宫;小皇帝不在,只有一个面色如常镇定自若的太后和同样睡眼惺忪的顾偌祁,以及内阁的另外四个阁老。
柳三织接过那封搪报,匆匆一阅旋即喜得合掌笑道:“大功成矣!”
国丈大人盛怒,颤声问道:“柳相,这是怎么回事儿?韩佥怎么拿到兵部调令的?夜袭迁安,滦州是你同意的么?出了大乱子谁担待?!”
柳三织心平气和的合起搪报,目光炯炯:“国丈大人,还有比现在的情形更乱的么?如此我也要反问:像以往那样任凭犬戎人一路突进而消极抵抗,兵临洛京之日你又待如何?”
“那时自有那时的对策!我卫朝国土广袤,暂时退避,也不是说不打了……”国丈被柳三织逼问的有些技穷,端出了皇亲国戚的款儿来教训他。
“又是迁都?再往下走,唯有琼州,琼州之外,便是南海!我不想当陆秀夫,也不想让陛下当第二个赵昺!”
柳三织今晚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话出口皆是咄咄逼人,话锋犀利。这久违的军事上的胜利让他精神大振,媾和的言论平日他已然忍无可忍,今天手中拿着打击媾和派的利器,他稍微有点有恃无恐的眩晕感。
“你和顾相这样排挤同僚,专权独大,到底是安了什么心思?!我们老则老矣,但耳不聋眼不花,平日里顾及你们颜面,才一味忍让,现在可好,连调兵这样的大事也丝毫不知会我们!我们也就罢了,你可有把太后和皇上放在眼里?”宋阁老也发作了,指着柳三织的鼻子痛骂。
“太后是知道的,也允了臣的密奏。”柳三织回答得不屑一顾。
顾偌祁见情势不好,忙站出来圆场:“这件事我和小柳做的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事关机密,实在是不能事先透露太多。以后凡有军政大事必定知会四位老前辈,还请阁老们息怒。”
柳三织手里握着那份搪报,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荒唐好笑——国家的重臣,几朝的元老,在看到自己军队的捷报以后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因为被隐瞒真相而折损了他的尊荣的暴跳如雷。
太后笑笑,摆摆手道:“哀家也瞒你们了,有什么怨气,冲这里发作,小柳顾相是按我的意思去办的,以后不许拿这事做文章。”
四位阁老被太监扶了下去,兀自悲戚的骂骂咧咧,满口的“对不起先帝重托”。
柳三织站在金砖地上,浑身还是因为兴奋而微微的颤栗着。
太后目光深邃的看着柳三织,还有些慈爱的意味在里面:“小柳穿得太少,回去吧,这一出也闹完了,哀家也累了,你们两个都回去歇着吧。”
顾柳二人告辞出来,更漏已经响过了丑时牌,东天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
柳三织打个哈欠,伸懒腰,困得泪水横流:“那就此别过顾相,明儿见。”
“小柳快回去歇着吧,下次出来穿多些。”顾偌祁声音温和,一点没提其实这件事柳三织连他也没告诉。
对着柳三织,很容易就被激发出父爱的一面来,也就很难去责怪他什么了;连替他扛雷,也成了一件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算是另一种的天赋异禀吧。
第二天韩佥的奏折就到了真渊阁的大书案上,被小胖皇上好奇的围观。
柳三织始知道犬戎骑兵不是浪得虚名,即使是半夜被突袭,还是迅速的召集人马策应步兵进行反击,卫军兵行险着,不到一百人的小股部队先行突入城中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转移视线,大部队从郊区的掩蔽地急行军前来展开总攻——因为五千大军无法在城门附近完全隐蔽,必定会提前暴露。
于是这一役伤亡不小,十数人殉国,还有重伤若干,轻伤几十,并附上了详细的名单。柳三织写票拟,依次论功行赏,写着写着想了想,就问小皇帝:“陛下,想不想去看打胜仗的英雄?”
小皇帝一蹦三尺高,头点的快掉下了;柳三织就在旨意里加上了“朕亲往探视”的一条,被高兴的抓耳挠腮的小胖子逗得直乐。
然后就沉下心来看着那份名单,心怀敬意,百感交集。
直到他在重伤那一栏里头,看见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子玉”为止。
眉心一拧,抓起笔来想写什么,又扔下,焦躁的在朝房里来回打转。
小皇帝没见过柳师傅这样,被骇到了,小心翼翼的缩在一边看他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陛下,臣请旨,臣先行前往白衫军驻地迁安探望,转达陛下和太后的慰问,恳请皇上恩准。”柳三织语气焦躁,但是用词谨慎,不像往日嬉笑随意。
小皇上又是赶紧点头:“柳师傅想去,随时去得,朕给你派车马。”
“谢陛下。”柳三织的眼睛,终于还是飘回三个字上,嘴唇紧抿,脸色严峻。
要此程子玉就是彼程子玉,重伤他也要把他活活打死才能解气——几年不见长了本事,居然学会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