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12、迁安

　　唐金顺收起幌旗，一摞粗瓷碗小心翼翼的放进藤编的箱笼，扁担穿上，一头锅灶一头箱笼，略微有点重心不稳的缓缓站直，关节发出嘎嘎的响声。
　　已经是酉时牌了，再不回去生火明天就开不了张，又要喝一天西北风。想起这个唐金顺脖子缩了缩，蹒跚的往城北自己的破窝挪着步子。
　　“爹。”亲亲热热地唤着，打街角走来一个年可二十三四眉眼秀气乖顺的年轻人，衣着体面，却伸手要接过唐金顺手里的挑子，笑道：“我帮您。”
　　唐金顺本来就挑着吃力，如今急气攻心，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把挑子再放下怒道：“我没钱给你！被你曝了骨，我当不起你一声‘爹’！快滚快滚，我还想多活几年！”
　　“爹！”年轻人叫了一声，似乎有些委屈，从袖袋里取出一只玉镯子塞给他爹，“您看，我这不是赎回来了？这是娘留下来的念想，你儿子又不是那没心肝的人，以前是年轻不懂事，这就给爹赔个不是。”
　　唐金顺拿着镯子，手抖着拿近了仔细端详，半晌似乎才相信确是老伴的那只，几乎老泪纵横，一行揣了镯子，一行就担了挑子径自往前走，生怕再跟年轻人多说半句话。
　　“我说爹，这有什么老死过不去的过节，亲儿子您也不谅解？我再不干那混账下作事情气您老人家了，那头儿的差事也辞了。这回您就大人大量饶了儿子吧，我还搬回去伺候您老人家，什么脏活重活只管丢给我就是了，您也能歇歇……”
　　唐金顺气急，正要抄起炊帚把这个好亲儿子打跑，却听有人轻声问道：“这位老汉，老豆腐还卖不？”
　　唐金顺敛了怒气回头看时，却是两个脸生的年轻男子，背着褡裢，灰布交襟短打扮，一脸疲倦灰头土脸，该是打关外来的卫朝行商不错。此时街上已是寂无人声，宵禁森严得连狗都不敢乱吠，只能借着今晚的大月亮看出来人皆身量高大体格挺拔，格外有一股子英气。
　　“唉，开张开张，你们也不容易，这早晚的哪儿也寻不着吃食了，就搁这儿将就将就吧。”唐金顺一行说，一行撂下挑子，重新捅火升灶。
　　“多谢老汉。”略高些的年轻人道了谢，二人就在小马扎上坐下，高高大大的人这么一窝着倒显得有些好笑，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竟同时打了个哈欠。
　　“二位是打哪里来啊？这早晚才到。”唐金顺手脚不停的张罗，也不理会站在一边有些尴尬的儿子，只是殷勤的招呼两个食客。
　　“刚进关来，这一路上真是够呛，犬戎人想钱想疯了，城门口一进一出就是八钱银子，这还只是这个小小的迁安县，这等到了尚都，估计我们兄弟这趟生意就要白饶，说不定还往里倒赔钱。”高个子的估计是哥哥，说得一口漂亮官话，无可奈何的摇头抱怨着。
　　弟弟似乎不是外向性子，只是讷讷的低头摆弄作料瓶子，不作声。
　　“有什么法子？”唐老汉叹气，想说什么时这才想起来自己那个儿子还在边上听着，不由得愈发怒道：“你还不滚呢？”
　　“爹，那您保重，明儿我再来。”年轻人似乎是怕当着客人闹起来难堪，于是乖乖的转头离去。
　　“怎么，爷俩儿吵架了？”哥哥笑问。
　　“我不是他爹，我没这样的出息儿子。”老汉舀豆腐，手脚利索的撒上葱花麻油韭菜花腐乳，把两碗热腾腾的老豆腐端在破案几上。
　　“是怎么了？”哥哥关切的问道，“看着倒是有进有退的，挺有个读书人的体统。”
　　“嗐……”老汉长叹气，有些赧然的收拾着家伙式儿，“提不起来，提不起来啊，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还不如当初不让他念。当年犬戎人占了尚都，连带着大半个河北都归了犬戎，这个兔崽子倒伶俐，自己找上门去，帮着他们胡诌了些个什么文书，当了个什么屁官儿——那会儿全迁安的老百姓指着我老头子的脊梁骨骂啊，摊子也被砸过，家里还走了水——我只道我自己是活该，养出这么一个混账。跟他分了家，日子就消停了，只当没这个人，也就罢了。”
　　说着，老汉的眼圈就有点发红，忙忙的低头熄火。
　　哥哥叹气，没说什么。
　　“客官晚上宿哪儿啊？这时牌儿寻客栈也是不能够了。”老汉收拾停当，关切的问。
　　“有个远房的表哥，就是迁安本地人，等会儿就去奔他。”哥哥笑道。
　　“那就好——宵禁严得很，千万可别被逮着了！一抓到动辄就是一两银子赎人去，还不一定能出来！这个世道，也真是……”老汉感慨着，收了两人的碗。
　　“记下了，多谢老汉，这个您收着，”哥哥取出一个足纹一两的银锭，硬塞进老汉手里，“别推了，老汉。今天晚上要起大风，留神门户，别刮开了。”
　　说罢作个揖，兄弟二人一起去了。
　　唐金顺做梦似的看看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子，愣了半晌，好像真有些冷起来了，这才急急地收了摊子，挑了回家去，稍有些心神不宁。

　　名叫唐齐升的年轻人离开南城门他爹的老豆腐摊子，一过转角就几乎小跑起来，拎着袍角走的脚不点地。
　　“快快，进去禀告格礼大人，说唐齐升有要事相告，务必请大人见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对着当值守夜的犬戎兵吩咐着。
　　“你刚被赶出去，大人说过你不能再进他的府邸，所以快滚。”鞑子侍卫说起汉语生硬而讲究逻辑，根本不看台阶下的唐齐升。
　　“我怀疑有卫朝细作混进城来了，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到时我一定如实禀告是军爷您秉公执法才延误了军机。”唐齐升也不恼，依旧笑得很温和。
　　值夜的两个士兵这才交换了下眼色，又狐疑的看着唐齐升，最后被那个“延误军机”唬得不轻，还是进去了一个，通报给犬戎在迁安的守将格礼知道。

　　迁安城里，依旧是不闻犬吠的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