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将入相》谁如是说

11、名将与帝师

　　程子玉悄悄地抻抻自己的新衣裳，在一堆新兵的行列里尽可能的昂首挺胸的站着。
　　这些来自甘陕宁三省的愣头愣脑的男娃娃们穿着由于太新太挺括而略微发硬以至于扎脖子的深紫色棉布裲裆和身裙，脚下踩着同样簇新的黑绒面掐口布鞋，除了服色统一，跟老百姓也没什么差别，那些说书人口中行伍之人杀伐果断威风凛凛的气派是完全没有的，甚至于比一般的老百姓还要傻些，被新衣服箍得不敢动弹，一个个的抻着脖子，紧张的直咽口水。
　　他们一批五十个人，从今天开始就是抚远侯韩佥的部下了。
　　初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白衫孩儿军的名册底下还有些做梦般的恍惚，仔仔细细瞧了又瞧，还悄悄地问管名册的随军书吏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自己重名的，得到了一个表示否定的大白眼以后程子玉简直被这个天大的运气砸蒙了，从领军服起就一直疯疯癫癫的。
　　韩佥，打自己多大开始，就一直是茶馆听书出镜率最高的名字。
　　程子玉犹记得当年单夫子在学堂上放下《国语》，慷慨激昂的给他们讲韩将军如何单枪匹马夜袭犬戎大王爷克木真座帐，斩其首级全身而退，敌酋既死，犬戎阵脚大乱，三万大军被韩将军麾下三千白衫少年近乎全歼，同霄关一役犬戎惨败溃逃漠北，白衫孩儿军乘胜追击五战皆捷，将犬戎打得抬不起头来；自此三年间边境再无战祸。韩佥将军被朝廷封为抚远侯，食亲王禄，荣宠冠绝一时。
　　这大约是程子玉他们十岁时的事情了。
　　此后十年事情却急转直下，卫朝节节败退，失城失地，却再没有韩将军立马横刀远征胡虏的痛快事情，反而是回了自己家乡傟乡，渔樵躬耕去了。
　　英雄立于世，却不能见容于庙堂。所谓亡国之象，概莫如此。

　　于是那位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彼此呆了半晌，没人有反应。
　　这年轻人也实在是很年轻，看着约莫二十四五上下，面皮白皙剑眉朗目，也未着甲胄，只是头上为服国丧高高束着白绸幅巾，直眉瞪眼的看着他们。
　　胆儿最大的李老邪开口问道：“这位大人，将军呢？”
　　大约是职方司的郎中，甚或是个军医一类的人物。
　　年轻人看他一眼，正色答道：“在下就是韩佥，今日起要跟你们同锅造饭，当一生一死的袍泽弟兄。”
　　程子玉倒吸口气，十分讶然。李老邪心知闯了祸，不由得臊的满脸通红，抱拳道：“侯爷，咱是粗人，您多担待。”
　　韩佥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以后职级相称，侯爷之类的，就不必了。”口吻平和，不像吩咐，就只是告诉大家一声而已。
　　“是！”底下回答得一片气壮山河，大家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都开始兴奋起来。
　　眼前这个人除了年龄，每一条都符合他们最初对于这个英雄的幻想勾勒。
　　更何况，这个英雄看向他们这些怯生生土兮兮的毛头小子的眼神，带有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期许，让人陡增许多希望。
　　是一个极少见的，出口话语皆真诚的人。

　　“抚远侯真是……”顾偌祁看着手上的折子，捏着眉心直叹气，“还是有怨啊！太后亲自修书下诏，他还是不跨进洛京半步。”
　　“是么，”柳三织干噎绿豆糕，那封折子上掉满了渣儿，咳嗽着拿起小壶灌了一口，“盛名难副者有且众，可这个人应该不是为了自己那口怨气才三番五次的不进京。”
　　顾偌祁来了兴趣：“小柳说说，是怎么个开交？”
　　“不是不认朝廷，是不认这个所谓国都。”柳三织把一品封疆上来的请安折子上的点心渣儿拍掉，若无其事的把沾了点点油花的折子塞回公事匣子。
　　“……”顾偌祁琢磨着其中的端倪，不由得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毕竟得是小柳。”
　　“嗐，小厨房的绿豆糕一天比一天噎人，我也不是长着比别人粗的嗓子眼儿——必须得跟他们说，明天就去说。”柳三织拍拍手，拿起毛笔打开下一本折子。
　　顾偌祁无奈的笑，这个娃懒散至极，略邋遢，能动弹一下解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动弹两下，让他端着款儿来装国相比挠他痒痒肉都难过，于是经常被各路御史以“衣冠不整”“举止失仪”“君前不敬”之类的罪过弹劾，妙笔生花的都能拿去给《礼记》做集注。
　　有一次事情闹得有点大，佥察院的六部御史言官群情激昂，人人争先，不出三天把内阁用奏折塞了个满满登登，叫柳三织即刻请辞，休要霍乱朝纲。
　　事情的起因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的——小皇上来真渊阁看望柳相，发现柳相在吃砂糖糕，管柳相要时柳相不给，于是小皇上在内阁哭了鼻子，恰好被国丈手下的某大人看见，立时三刻传遍京畿，引起轩然大波。
　　柳三织被这个事情弹劾的浑身舒爽，一想起来就笑得浑身发颤眼泪横流；直到第三天早朝，有大臣忍无可忍出班来质问柳三织何时请罪离职，柳三织才慢吞吞的出来问了一句：“礼法上有一条是可以给陛下吃咬过一口的白糖糕的么？”
　　小皇上在他那个大椅子上也嘿嘿嘿的笑了，告诉回家狂翻《礼记》找理论根据鏖战三天弹劾柳师傅的人：“柳师傅又让厨房另做了新的给朕送来了。”
　　事情不怕往大里说，就怕往开里说。

　　现在又是柳相要去给小皇上讲经的时间了。平时有专门的大儒带着小皇上，他和顾偌祁三天一次的去给小皇上讲怎么学以致用，把圣人之言变成帝王心术。
　　小皇上一看今天是柳相，本来端端正正的坐姿立刻垮了，从大圈椅上滚下来搬着胖腿来跟柳三织耍。
　　“皇上，上次顾相讲了什么？”柳三织把他扒下来放回椅子上。
　　“先驭人，方可以治国。”小皇上晃腿，挠耳朵，要趁着柳师傅当值把积攒着的那些多动症症状全发泄掉，才敢回去在他祖母面前仪态端方的继续当皇上。
　　“听明白了么？”柳三织继续问。
　　“顾师傅说要善用党争，要制衡，让臣子为己所用。”小皇上其实挺聪明，什么长篇大论听两遍都能找到重点。
　　“……”柳三织默然不语，半晌开口道：“皇上，这件事情其实简单，那就是陛下手下的人永远在互相算计。”
　　皇上点头，有些得意，知道党争是为了争宠。
　　“可归根究底他们互相算计是为了能更好的来算计陛下。”柳三织把句子补充完整。
　　小皇上不笑了，有些惊恐的看着柳三织。
　　“他们会互相结盟，毁约，再结盟；但是站在他们对面的始终只有陛下一个人。”柳三织继续打击小皇帝。
　　“朕也结盟……”小皇帝气息微弱的想对策。
　　“没人会跟皇帝结盟。”柳三织轻描淡写。
　　“为什么？”小皇帝受的打击不小。
　　“知道武松打虎为什么出名？”柳三织问道。
　　“他是英雄。”小皇上没什么心思想武松和老虎的事情。
　　“因为他是一个人，这事儿违背常理，所以他出名了，”柳三织笑道，“正常人必须要成帮结伙互相壮胆才敢去打老虎。陛下就是老虎，我们就是寻常猎户，力量过于悬殊的时候普通人都会趋近群体自我保护。这不是心术，这是人性。”
　　“朕是小孩儿啊……”皇上觉得委屈。
　　“是个坐拥天下的小孩，”柳三织有点怜悯的拍拍他的胖手，“这些越早知道越好。”
　　“朕不想做皇上了……”小胖孩嘟囔着。
　　“这话不要再说，”柳三织说道，“只是告诉陛下，驭人不是耍心机，是要洞明人性。”
　　小皇上靠在大椅子上满脸惶然。
　　“陛下吃桂花糕么。”柳三织拿出带来的食盒子——为时尚早，要让这个小胖子自己慢慢参悟。
　　“……吃。”小皇上嚼着桂花糕，心情昏暗。
　　柳师傅的能耐，是让人对自己欲哭无泪，对他感激涕零。
　　真乃帝师也。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章 咱是废柴%>_<%……
捂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