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色漫过砚台时》雾岛星辞

12、旧痕轻启少年心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桂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长辈们兴致正浓，拉着沈书砚问起近况，话语间满是疼爱。江宁曦站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沈书砚的方向瞟。
　　他正耐心听着江爷爷说话，偶尔颔首应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俊温和，褪去了在学校里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烟火气。江宁曦看得有些失神，忽然听见奶奶笑着开口：“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不少，正好可以捡些回去做桂花糕，书砚、云卿，你们陪着曦曦一起去捡一些吧？”
　　“好嘞！”苏云卿立刻应和，三步并作两步从杂物间翻出三个竹编小篮，随手塞给沈书砚一个，又把另一个递到江宁曦面前，挑眉笑道，“咱们来比一比，谁捡的桂花最干净完整，输的人今晚负责帮奶奶洗装桂花的罐子！”
　　江宁曦接过竹篮，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编纹路，抬头便撞进沈书砚望过来的目光。他刚被长辈们问完话，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和，见她看来，只是轻轻颔首，率先迈步走向桂树最繁盛的角落。
　　暮色里，桂花像是被揉碎的星光，簌簌落在青石地上。江宁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花瓣，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甜香，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沈书砚那边瞟。他弯腰的动作很轻，修长的手指捻起花瓣时格外专注，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连带着那抹平日里的疏离都淡了几分。
　　“喂，江宁曦，你发什么呆呢？”苏云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手里的花瓣都散落了几片。“再走神，输的肯定是你！”
　　江宁曦嗔了他一眼，连忙收回目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可刚捡了没几片，身后就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回头，竟看到沈书砚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竹篮已经半满，而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散落的那几片桂花上。
　　“小心点，别踩碎了。”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莫名的安抚力。说着，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她脚边的花瓣，自然地放进了她的竹篮里。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一丝温热的触感倏然传来，江宁曦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瞬间泛起热意。她低着头，没看他，只能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连带着空气中的桂花香。
　　桂花的甜香在暮色里酿得愈发醇厚，三人各拎着满满一篮金黄回到屋檐下时，江奶奶早已笑着迎上来，不由分说便接过竹篮，她转头冲屋里喊了声，江爷爷和苏爷爷便乐呵呵地出来帮忙，硬是把三个想搭把手的年轻人都推到了一边。
　　“楼上房间都收拾干净了，我和你爷爷还有老苏住楼下就行。”江奶奶拍了拍江宁曦的胳膊，眉眼间满是慈爱，“曦曦，你带着书砚和云卿上去歇着吧，房间随便挑。”
　　江宁曦应了声好，领着两人往二楼走去。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她随意挥了挥手：“两边都是空房间，你们自己选吧，我住最里面那间。”说罢便径直走向朝南的卧室，推开门时，晚风携着桂香从阳台飘进来，满室清宁。
　　洗漱过后，江宁曦裹着柔软的浴巾，想着下楼拿瓶牛奶。刚推开房门，便见沈书砚站在走廊尽头，身形挺拔地倚着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怎么在这里？”江宁曦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沈书砚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随即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清淡：“想问一下，你这里有多余的浴巾吗？我过来得急，什么都没带，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江宁曦这才猛然想起，方才只顾着让他们选房间，竟忘了准备这些生活用品，脸颊瞬间泛起一丝薄红：“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先进我房间坐一会儿吧，我去储物间给你找。”
　　沈书砚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房间里还残留着她沐浴后的清香，与窗外飘进来的桂香交织在一起，暖黄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着浅色床单的床上，竟莫名添了几分缱绻的意味。江宁曦不敢多看，转身快步走向储物间，心跳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储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宁曦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间翻找片刻，很快拎出两条崭新的白色浴巾。指尖触到柔软的棉料，她心头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转身快步往房间走，只想赶紧把东西交给沈书砚，结束这份莫名的局促。
　　刚回到房间就看见沈书砚站在他的书桌前面，见她开门，抬头看着她，江宁曦走过去把浴巾递给他，转身准备去阳台，毕竟有些局促。忽然间，手腕却被轻轻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存在感。江宁曦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清冽的气息便裹挟着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沈书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不记得我了？”
　　那气息拂过耳廓，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江宁曦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沈书砚就站在她身后，距离极近，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立体的下颌线，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潭，正牢牢锁着她。她本不算矮，可在身高一米八三的沈书砚面前，还是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记忆像是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却始终拼凑不完整。江宁曦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书砚见她毫无反应，眼底的光芒暗了暗，缓缓松开了手，拎起浴巾准备转身离开。
　　“对不起。”
　　细微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轻得像是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沈书砚耳中。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转头看向江宁曦，眉梢微蹙：“嗯？”
　　江宁曦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重复道：“当年害你受伤，对不起，我当时年少无知，不是故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桂花香依旧浓郁，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可那份缱绻的氛围却悄然散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微妙。沈书砚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被深埋多年的情绪，正悄然破土而出。
　　江宁曦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浴袍的系带，愧疚像细密的藤蔓在心底蔓延开来。当年的画面虽已模糊，可那抹刺眼的红色、以及对方痛苦的闷哼声，却像是刻在记忆深处的烙印，多年来始终让她无法释怀。她甚至不敢去看沈书砚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责怪。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桂花瓣飘落的轻响。沈书砚愣在原地，脸上的错愕久久未散，他盯着江宁曦低垂的发顶，眼底的复杂情绪翻涌不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江宁曦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没忘，一直都记得。”
　　沈书砚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愧疚，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氛围。“其实，我在意的从来不是当初受伤的事。”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几分探究，“所以，你转学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是我了？”
　　“不是的！”江宁曦立刻否认，脸颊泛起一丝薄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转学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把你和当年的事联系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实情：“是那次真心话大冒险。”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的声音低了些，“你说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妹妹，被箱子划伤的，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哥哥。”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带着几分羞赧与忐忑。当年她年纪小，只记得那次有个哥哥拉开了自己，然后箱子砸中了他的锁骨，却早已记不清他的模样，直到听到那段往事，尘封的记忆才彻底被唤醒。
　　沈书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看着江宁曦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眸，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心想着原来上次自己说起这事的时候，她跟自己在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便低下了头去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暖黄的灯光下，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脆弱的模样，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圈圈涟漪。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原来如此。”
　　沈书砚眸底的笑意愈发清晰，像是被晚风拂开的云层，彻底染上了暖黄的灯光。他捏着浴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清冷的气场全然散去，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清爽与温和。
　　“原来是这样。”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藏着难以言喻的轻快，仿佛压在心底多年的某件心事终于落了地。
　　江宁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错开视线，就见他拎着浴巾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暖黄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薄唇轻启，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晚安，做个好梦。”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江宁曦愣在原地，耳尖的热度久久未散，方才他那句温柔的晚安像是带着魔力，在心底反复回响。窗外的桂花香悄然漫进房间，与空气中残留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甜得让人有些心慌，却又莫名觉得安心。她抬手抚了抚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全是他转身时的笑容，心跳竟比刚才还要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