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入白云屏》门前舟

8、第7章 似是故人来

　　师兄走在我前边儿过去了，院子里一群人追打扑闹，男子猥琐的笑声与女子娇笑混在一起，□□不绝于耳。
　　也有人停下来同我们打招呼，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苏公子苏公子”地叫，苏师兄一概没有理会，只是拉着我往前走。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大概是经常来这里了。
　　我们转了一个弯儿，视野渐渐缩小了。这里不像外面是个空旷的院子，房子一间挨着一间，回廊看似很短，却又很长。此处倒是极为安静的，虽然不时还能听见外院那些笑声，可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怎么也渗不进这里。
　　这院子同恶人谷的建筑一个样儿，都是木制结构，带着蛮夷之地的粗犷，跟中原的飞檐拱壁精雕细刻一点儿也不像。
　　“好久不见呀苏公子，奴家可真是想你得紧”
　　远远地响起一个仿佛掺了十斤糖水的声音，我抖了抖，背上鸡皮疙瘩迅速掉了一地。
　　前面苏师兄慢慢地停下步子：“颜师妹。”
　　不远的地方廊柱旁一人身着粉霞绣衣，头戴金钿凤钗，正歪着脑袋柔柔地看他。
　　有风从廊间吹过，那女子粉色的衣袖轻轻摇摆，如同河面新开的睡莲。
　　“苏公子，”她莞尔一笑，露出几分妩媚来，“不过是承了苏公子亲自指点一二而已，师妹二字可是让奴家受宠若惊呢……”
　　她说到指点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暧昧。
　　“指，点……？”我觉得舌头在打结。
　　她点点头，半嗔半怨地看了一眼苏师兄：“可把奴家累坏了呢，第二天都……都没法儿起身了。”
　　我诧异地看苏师兄，想不到，想不到他居然会……
　　“颜兮！”苏师兄转过身来看着我，“莫师弟……”
　　我摆摆手打断他：“不打紧儿，谁没那个……那个需求呢，啊哈哈。”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很僵硬。
　　心里头的感觉，很奇怪。
　　苏师兄对我再好，也只是关心。可是，其他的人，他对其他的人又是什么样子呢……就算是那些奇怪的熟识感也无法欺骗自己，我对苏师兄，其实根本……一无所知。
　　“小君。”
　　“唔？”
　　他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勉强地笑了笑。
　　他突然走过来，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
　　原来是起风了。
　　“冷么？”
　　头发被吹得有点儿凌乱。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苏师兄……”
　　“恩？”
　　“……没……”
　　只是突然想叫叫他而已。
　　颜兮在前头咳嗽了一声，倒显得别样弱不禁风惹人怜惜：“苏公子，风这么大您都不过来问问兮儿怎么样了……”
　　苏师兄笑了笑说：“走吧。”
　　他迈开步子朝前面走过去，那叫颜兮的女子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
　　苏师兄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来看我。
　　我愣了愣，举步跟上。
　　颜兮推开一扇门，我跟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异域外邦。
　　屋内所用装饰无不华丽而色调鲜艳，充满异域风情。
　　脚踩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我觉得这一切都荒唐的像是梦境……一刻钟之前要是有人问我，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苏师兄同这里的某个人熟络的，可是现在……
　　我愈发地觉得，苏师兄这个人，捉摸不透。
　　“你带他来这儿，就是为了给他看看衣服的样式儿？”
　　苏师兄点点头。
　　颜兮懒懒地笑起来：“苏公子，您可真逗。”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苏师兄刚开始提到那衣服时会脸红了，也总算知道为什么每件衣服都这么容易穿脱了。
　　他口里边儿的“样式难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苏师兄，其实与其这样儿……我更宁愿穿其他衣服，哪怕不太方便……”
　　颜兮噗嗤一声笑出来：“苏公子，您这位朋友也跟您一样逗。”
　　就像喝一碗掉了虫子进去的汤，不知道的时候我会一口气全喝了，可是一旦我知道了……哪怕这汤再怎样鲜美我也喝不下去一丁点儿。刚开始换上这衣服的时候觉得虽然花哨了些，可真的很是实用，冷风一点儿也钻不进衣服里，知道了，就算它再好，我都会觉得浑身的皮肤上都沾着奇怪的胭脂味儿，让人反胃。
　　苏师兄笑了笑说：“也许吧。”
　　我忽然觉得看不下去，站起来：“……师兄，我先回去了。”
　　“小君，院子里有株海棠花，站在那儿等我吧。”
　　他的声音，一点波澜也没有。
　　我愣了愣，推门出去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苏师兄的声音很平淡，可这个时候，却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他对我和对其他人……其实都是一个样儿的吧，要是换了另外一个人被救起来，他也许也会对他，一样地关心罢。
　　不知道苏师兄和那个颜兮……在做什么。
　　很想就这么直接回去。
　　可是，苏师兄说叫我等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万一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儿……
　　还是去找那株海棠花吧。
　　我记得是走到廊子那一头的岔路再右拐……唔……
　　可这是哪儿？
　　院子里就一块假山孤零零地矗着而已！
　　急急忙忙地转身，脚下的步子一下子迈得太急，踉跄了一下还是没站稳，眼看着就要和地面亲密接触，腰部被人带了下，扑倒的动作没变就是……扑到了别人怀里……
　　“唔？新来的小倌儿？”下巴被人挑起了，“啧，这么热情。”
　　视线被迫往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刚毅如刀削般的面庞，那人眼角微微上扬，眸子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让人不敢直视。
　　就像是有一股吸力，要把人的灵魂也吸进去一样。
　　是他，那个在雪原里救了我的人！
　　这样的一双眼睛……我绝不会认错。
　　“美人儿，爱上我了？”他忽然挑眉一笑，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没认出我。
　　“只是不小心走错罢了……投怀送抱，呵，阁下真会说话。再者，我也不是小倌儿。”
　　“哦？可你穿着小倌儿的衣服又是为何？”他勾着唇，手指轻轻地捏着腰带，微一用力扯开了那腰带。
　　我低下头没去看他：“谁说只准小倌儿穿着这样的衣服？”
　　心底有隐隐的，莫名的怒气。
　　其实我一直都期盼着有一天能够找到他，如果不是他，兴许我早已经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一个人的生命一生只有一次，可是有那么一个人，给了你第二次，教会了你原来呼吸是那样一件幸福的值得珍惜的事。
　　……这样的感觉，很是微妙。
　　曾经无数次地描绘过这个人，性格，五官，音容相貌，却从没想过……
　　我只是觉得失望。
　　“哦？这说法倒是新鲜有趣。”他似是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脸颊上他的手，那么暖。
　　那种温度，像是要透过皮肉，连灵魂也一并融化掉一样。
　　我忍不住，微微地颤抖。
　　“小君……”
　　恍恍惚惚地听见苏师兄的声音。
　　我挣开他的手，忽然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记得我是不是认出我了：“公子认错人了吧？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
　　“小君……”苏师兄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同他原本平静淡然的声音一点也不一样。
　　我没再理会这个人，理了理衣服，转过身尽可能快地朝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走过去：“苏师兄！”
　　我怕他没听见，又喊了一遍：“苏师兄！”
　　又回到了那个岔路口。
　　左右前后的路都一样，一样的廊檐，一样的廊柱。
　　苏师兄的声音再也没响起过。
　　他是不是以为我先走了，所以自己也……我知道他这样做一点儿错也没有，可是我却仍然忍不住埋怨为什么他没有再找找我再走，为什么他没有再等一等……只要，只要一会儿就好，也许我就能……
　　有风从背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心里一动。
　　没有什么缘由地，就这样转过身去。
　　走廊的另一头，苏师兄站在那里。
　　他青绿色的长衫融在阴影里，唇边的笑容柔和而……不真实。
　　“苏师兄……”
　　我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影。
　　他就那么站着，定定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