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入白云屏》门前舟

6、第5章 相思有无中

　　我什么也没学过，什么也不会，连药材的样子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怎么采摘了，而且我的腿……也走不了多远。
　　他像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却很是让人安心：“并不需要很远的路程，况且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机会动动腿脚的么？又能学着辩药采药。”
　　我还是觉得奇怪：“不应该是肖药儿教我的么？”
　　“师傅大概是没有这个空当的吧。”
　　“哦。”我点点头。
　　那老头是压根什么也没打算教我的罢。即使是被人从雪地里救起了送到他门口又怎么样？要不是我的体质适合给他试药，也许，也许我现在早就成了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的尸体了。
　　“怎么又发起呆来了？”
　　我扭过头，看见苏师兄捧着置换的干衣物走过来。
　　我恍恍惚惚地，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雪地里那种寒彻骨髓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忘。我现在想一想，都要打个寒噤，全身的骨头渐渐失去知觉的味道——先是冷，慢慢地疼，再然后什么感觉也没有。
　　痛到极点反而就不觉得疼了。
　　“快把衣服换下罢，这么点儿时间就冷成了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身上，寒冷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浸入骨髓深处。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而是那感觉真的在呐。
　　恍惚间听见苏师兄说：“别多想，师傅正忙着配药，所以今天算是空出来了。我想着倒不如带你出去走走，顺便学点儿东西再好不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给什么卡住了说不出话来。
　　寒冷的感觉黏贴在肌肤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么清晰，又让人那么恍惚。
　　像是站在四面环水的孤岛上，眼睁睁地看着水流一寸一寸没过胸口，没过脖颈，没过口鼻。
　　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却一直，没有找回来。
　　重要的，被我忘记的东西。
　　“怜君，怜君？！”
　　“啊？”
　　抬起头，看见苏师兄担忧的眼神。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出来，暖暖的。
　　这样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去，刚才那阵阴冷就像是错觉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苏师兄，你说老头子正在配的是什么药？”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勾起唇角：“这个么，到了时辰你自会知晓。”
　　这样的回答，不是相当于什么也没有说么？
　　可是苏师兄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是放下心来了罢？
　　“我又不想知道了。”
　　肖老头配的药，不管是毒药伤药还是什么药，我其实根本就不关心。
　　我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好在这些衣服都是那种方便穿脱的样式，就是颜色……都太花了点儿，跟雀鸟儿似的，穿在身上说不出地难受。
　　就像现在换上的这一套，开襟的设计，只在袍子外面加了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腰带，顺滑得像水，只要轻轻一抽，衣服就能散开，我不得不拢紧衣襟使劲儿打了个结。衣襟一整沿都坠了一圈儿绒边，白亮柔顺的皮毛和衣服上繁复的银丝勾边花纹相互映衬，稍一动弹，袍子就光泽流动有如水纹一般，仿佛能灼伤人眼似的明丽鲜妍。
　　“苏师兄，怎么这些衣服颜色都那么花哨？”
　　他正一件一件地叠好我换下来的衣服，听到我的话才抬起头来：“这些都是我在谷中仓库翻出来的，合你身形的虽然很多，可样式……却不好找的紧。”
　　他说话的时候脸红了一红。
　　……苏师兄怎么好好儿的就脸红起来了？倒像是……这衣服的来历有什么特别一样。
　　我正准备问他，门扉却又被人推开了。
　　好在身上这衣服虽然奇怪，可衣襟上的毛边儿却很是实用，挡住了大部分的冷风。
　　“小怜君，这衣服可不是这么穿的呐。”
　　我扭过头的刹那，恰好看见风吹起了门口那人的头发。发梢散落在他的唇边，那人剑眉微扬，眉眼间的笑容莫名地让人觉得，觉得，潇洒和风流。
　　我给自己吓了一跳。
　　“尹千醉？”
　　他懒懒地点了个头。
　　“你来这做什么？”
　　他咂了咂嘴：“怜君兄，怎地这么不欢迎我？”
　　……我，不欢迎他？
　　连苏师兄也偏了偏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对这个人，就是从心里边儿喜欢不上来。
　　虽然他什么事儿也没碍着我，可我仍旧觉着抵触。
　　不想看见他，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
　　“千醉兄说的哪里话，怜君不过是有些乏了，望千醉兄不要介意。”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原来是这样。小怜君，可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呐，不然脸色可又跟吞了黄连一个样儿了。”
　　他又叫我小怜君。
　　“好了，你别逗他了。”苏师兄的声音插进来。
　　我有些怔忡。
　　虽然苏师兄的声音依旧是淡然的样子，可是比起昨天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显得温和了不少。
　　尹千醉……和苏师兄是旧识吧？
　　而且看苏师兄的样子，也是很高兴他过来的……至少，没有什么不乐意。
　　我回过头去看苏师兄。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转过头来，有些局促地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过来。
　　四目交汇。
　　苏师兄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还没有来得及散开的笑意。
　　和他平时对我笑的样子，显得，很是不一般。
　　虽然都是笑，可是这个笑容里有着温柔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突然就陌生起来。
　　像是隔了很远很远去看，这个人的眉眼虽然是一样的，可是就是觉得看不分明。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苏师兄……我今天，好像真的有点儿累了。”
　　他点了点头，问我要不要紧。
　　我摇头说：“没事儿，大概歇一会就会好。”
　　他笑了笑：“那就好。”
　　他叫我把手伸出来，然后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他略微垂着头，很是专注的样子。
　　尹千醉和我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师兄抬起头来说：“恢复得不错，不过还是得注意别受寒。”
　　“晓得了。”我把身上的毛边儿又拢了拢。
　　“我出去给你煎药。”苏师兄说着，推开门出去了。
　　这下就剩我跟尹千醉两个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我坐回桌边，自顾自地捧起茶盏喝起来。
　　虽然这会儿茶水已经开始凉了，可却总比跟他那么瞪下去来的好。
　　本以为过会儿他就会觉得没趣而走掉，可是他却突然大踏步地走过来。
　　等到他就挨着我站着我才觉出不对劲儿：“怎么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等了等。
　　他忽然地伸出手，把我圈了起来。
　　我向后缩着，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黄花梨木曲背椅的椅背。
　　一点儿躲闪的地方都没有。
　　尹千醉俯下身来，唇边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风流的笑容：“我来教你，这衣服该怎么穿……”
　　潮湿的气息拂在脸颊和脖子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像是，小虫子爬在脖子上一样。
　　可是我知道不是。
　　没来由地就觉得慌乱。
　　还有危险。
　　忍不住别过脸说：“不劳你动手。”
　　他笑了笑，声音慵懒得就像是刚喝了酒：“不要紧。”
　　熏熏然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就像有好多小虫子顺着耳道钻进身体里似的，半边身子都痒得很。
　　一直蔓延到骨髓深处的，又麻又痒的感觉。
　　那么陌生而让人不安。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他就突然地伸手扯开了我的腰带。
　　我记得自己是用力打的结，虽然不敢保证有多紧……可也不至于这样一拽就松开了吧？
　　我惊愕地赶紧捂住腰带，开玩笑，衣襟就快要滑下来了！
　　“小怜君，不用那么紧张嘛，”他稍稍离远了一点儿，说话时候的气体总算不再扑在脸上那么令人难受了，“你这衣服呀，原本就该这样。”
　　衣襟滑开来的地方，露出一大片里衫。
　　我难以置信地看他。
　　这样儿，算不算是……调戏？
　　“尹千醉……”
　　深呼吸，深呼吸……不能松手去掐他，腰带还没系上，一准儿会滑下来。
　　他眨眨眼，神情无辜而纯良：“哎？”
　　这个样子，反倒叫我不好说些什么了。
　　我索性低头不看他，拢衣襟系腰带去了。
　　“呵，腰带可不能系的那么紧，这衣服就是要滑下来才好看，至于里衣……最好是不要穿的……”
　　他居然，又凑过来说话！
　　小虫子爬的感觉又来了，我哆嗦着，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
　　里衣，不要穿。
　　像是给谁敲了一棍子一样，整个脑袋都嗡嗡地响。
　　这个人，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这么……
　　对了，不知廉耻！
　　“尹千醉！”
　　他笑出声儿来：“小怜君，你热么？”
　　脸像是被火烤着一样，不用说也知道，一定烫得很。
　　“呵呵，我还担心你们不喜欢对方呢，没想着这么快就熟悉起来了，不错。”
　　这是，苏师兄的声音！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要是再跟尹千醉这家伙呆在一起，肯定不是他死就是我疯了。
　　不过，为什么苏师兄的声音这么奇怪？
　　好像，没有那么无波无澜，那么淡然。
　　就是我，也听出来不对头了。
　　尹千醉摸摸鼻子，直起身子转了过去。
　　我胡乱地给腰带打了个结，从椅子上跳起来：“苏师兄！”
　　他端着药罐站在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苏师兄逆着光站着，长发边缘呈现出些微透明的茶色。他的眉眼，很是不清楚。
　　就像是，从深山云岫里走出来的仙人。
　　美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