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入白云屏》门前舟

13、第12章 何以飘零去（二）

　　我字挂在嘴边，剩下的却半天也没说出来。
　　“小君。”
　　我停下来看他。
　　起风了。
　　苏师兄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淡青色的袍子迎着风微微摇摆。
　　他的脸面，笼在阴影里，仿若隔着一层烟雾，像极了画纸上晕染出墨迹的仙人。
　　突然就觉得不安。
　　“苏师兄！”
　　阴影里的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玉石相交一般的尾音飘散在长风中，如同一声叹息。
　　他抬首看了我一眼。
　　那样的眼神，缱绻如枝蔓层叠，却又微凉如幽深潭水，迷人心魄晃人心神。
　　我好像，全身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般动弹不得。
　　记忆里，是谁也这样看过我……
　　未尽之言，未述之意，还来不及说的……离别。
　　我悚然一惊：“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他迟疑了一番，脚步晃了晃，终是停下。
　　我咬咬牙，总觉得，觉得不做什么就再也见不到他：“师……青蘅，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随身所带也只有一块玉石……”
　　一直挂在胸口的玉石冰凉温润，我解下缠绕它的红绳。玉佩躺在手心里，微凉如水，在阳光下反射出莹润的光芒。
　　他没有回头：“不必。”
　　“师……”
　　“这玉佩是你过往身份的唯一证物，怎可轻易赠人？”
　　我反手握住玉佩，凹凸繁复的花纹印在掌心间，微凉而圆润。我几乎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那上面所刻怜字。戴了那么久，温润细腻，解下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习惯胸口空荡的感觉——我到底是舍不得的。
　　可是比起这个，苏师兄对我来说，更重要。
　　“师兄，你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过往之事如浮烟散尽，对我来说不是最好么？只要，抓住眼前……”我闭上眼睛，额间刺痛，脑内昏昏沉沉，晕眩地几乎快站不稳。
　　往事如烟，这番话，突然想起来的这番话，是，是谁……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怔忡：“是么。”
　　我扶住额，掌间玉佩贴上额头，沁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了些，努力说出现想要说的话：“我，我自从遇上了苏师兄之后都很开心……有没有过去对我来说不重要……”
　　下意识地，不想用怜君指称自己。
　　“也好……也好，”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有我听不出来的什么，像是……悲凉，“如果你是这样想，那么，也好。”
　　“……师兄？”
　　他摇摇头，似是不愿再说：“从今往后，我苏青蘅便当你是莫师弟。”
　　我怔住。
　　断然没有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师兄当我是师弟，原本不就是么？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梦到的……
　　苏师兄的眼神温柔清浅，缱绻缠绵，我几乎是本能地，凑上去浅啜轻呷。可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贯的温和以及，冷清。
　　像是初晨里落下的一滴露珠，凝结在心里，清冷寒凉。
　　胸口疼的厉害。
　　“师兄，这玉上的字，你也是知道的罢？”指尖摩挲着玉佩，我低下头没有去看他，只有这样才能鼓起勇气说出心底的话，“怜惜怜惜，你可知我心底最珍惜的人是谁？”
　　“够了。”
　　“师兄，我并不是不想寻回往昔，不想弄清自己到底是谁，可是，相对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为什么不……”
　　“不要再说了。”
　　“我，”我闭上眼睛，索性一股气儿地说完，“我最喜欢的……”
　　“不要再说了！”他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一样冷。
　　我忽然就记起自己在雪地里昏迷的感觉来，原以为那种刺骨寒冷已经朦胧恍惚如隔了千百年之久，可是一瞬之间却忽然清晰锐利。像是被冰刃划出的口子，皮肉翻着向外卷起，却是流不出血来的，刺痛与麻木。
　　即使是闭着眼，也可以凭借声音想象，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冷冽。
　　我果然，还是只配做着荒诞的梦境。
　　只有这样，才能怀揣着期冀，在遥远而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正大光明地抬起头，偷偷，看一眼。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
　　“小君，”他吸了一口气，“今天的这番话，我全当没有听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青丝流云缎靴面。
　　我连，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肩膀忽然被人握住了，我愣了一下身体僵硬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肩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是他微微的犹疑：“不要胡思乱想。我其实很……高兴，可是那并不代表我能收下玉佩，小君——”
　　肩上的力道重了些，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眸，很深很深，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湖面。
　　“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也不管是因为多么重要的事，都不要随意放弃这块玉，因为，没有过去的怜君便不是完整的莫怜君。”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错愕的目光中——
　　忽然之间，整个天地中似乎都是他淡雅的兰花香气。只是这香似乎又同往日有些不同，带着些微的冷冽与孤傲，仿若白梅，迎风而立，欺霜傲雪。
　　一呼一吸之间，皆是他的气息。
　　苏，青，蘅。
　　唇间微凉而柔软，像是触到一片梅瓣。
　　有一瞬间的空白，似是被抽空了所有思绪一般，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那个人，那个仿若谪仙的人。
　　居然就这样，低下头来。
　　“珍重。”
　　他笑了笑，我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湖水微荡。
　　“你要……去哪里？”
　　他摇了摇头。
　　我应该有好多事没做，我应该拉住他的手，我应该告诉他心底的不安，我应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他就那样，静静地走了。
　　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苏师兄没有回来。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下。我第一次觉得往日柔和的月光是那样冷清寂静。
　　原来思绪心境，真的会随着一个人而改变。
　　忽然就遏制不住双眼中酸楚疼痛。
　　不知何时外面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箫声。
　　低切呜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站在窗前，拼命地揉眼睛，好让眼里的东西不掉落下去。
　　那个吹箫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只能在幽冷的夜色里倾诉宣泄？
　　那箫曲似乎在哪里听过……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再此，盼千金游子何立。证侯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下一秒，雕花木窗被从外撬开。凌师兄一手持箫，出现在窗前。
　　他勾起唇角：“怎么，不请我进去么？”
　　他的声音如同轻拂在脸上的夜风。同刚才那首词一样，低沉柔和的声音哼唱着婉转轻柔的曲调，我突然就觉得安下心来。
　　“……”
　　“小君。”
　　“嗯……”
　　“不要担心。”
　　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揉了揉我的头。
　　他的手心，很暖。
　　从我抬起头的角度，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这样的词。
　　美丽而决绝。
　　我却几乎要以为，跟我是断不可能有什么相似的。
　　未来的日子，大概是娶上一位不知面容的妻子，掀开盖头，从此便是一生。若是有幸，那女子也许是美丽的，大度的，娴熟的，相夫教子，三从四德。
　　未曾也永远，不会有什么相思。
　　只是，苏……青蘅。
　　我闭上双眼。
　　低低笑了起来。
　　恍惚间听见凌师兄的声音：“不要哭……”
　　我没有。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有些酸疼。
　　觉得心里，有些酸疼。

　　最近恶人谷一直在刮风。早上被呜咽的风声吵醒，索性起了身到院子里练习万花身法。
　　稍晚的时候，再次看见那个恶人谷弟子跑进了小院中，他像是没有料到我会出现一般：“你起了？”
　　我点点头。
　　“……凌师叔让我过来寻你。”
　　“我知道了。”
　　夜里不知何时睡着，早间起身时也不曾见到凌师兄。
　　而苏……也没有回来。
　　他等了一会见我不再追问，有些惊讶：“不问我是什么事？”
　　“我跟你去便是了。”
　　走在路上，他一直欲言又止。
　　“……不妨直说罢。”
　　“苏师兄……”
　　风比原先大了些。
　　那人的话语在风中被吹得断断续续。
　　“……昨日……长乐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