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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降临(2) 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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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核爆还有2天:
安娜将最后一抔褐黄的土壤撒下,把怀表放在了土堆旁。夜晚已经降临,她回到室内,看到丹尼尔静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为什么要打他?”丹尼尔一整天都没说话,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是坏人。”安娜走到他身边坐下,尽管之前她已经见过了很多死亡,却还是无法短时间内平息恐惧。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谁是坏人呢?”丹尼尔又问。
安娜犹豫片刻,又说:“丹尼尔,去猜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很难,但你只要记住,要善良,要勇敢,要坚守内心,就可以了。”
丹尼尔望着安娜的脸,又低下头,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安娜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类,在战前的旧世界,分辨人心善恶本就困难,但在战后,反而稍微容易辨别了一点。从前是利益纷争,现在也是,不过现在的纷争要更加简单粗暴,也更加赤裸。
“我们不说这个了,来看看晚餐吃什么好吗?”安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点。
“好!”丹尼尔随即就把烦恼抛在了一边,“或许我可以吃一点饼干吗?”
“当然。”安娜说着,将密封包装内的锡箔纸剥开,又撬开了一罐鹰嘴豆罐头。店外的食物基本都被抢走了,她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丝丝的食物香气,让许久以前的家庭生活历历在目,但于此番境地比起来,竟恍若隔世。
咀嚼声与碗盘的摩擦声中,似乎只有安娜和丹尼尔细微的说笑声,而门外的窸窸窣窣却没人在意。
突然,金属坠落的声音响起,安娜猛地一激灵,从座位上起身,对丹尼尔做出噤声的手势,随后慢慢拿起角落里的霰弹木仓,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附身仔细听着门外的响动。
安娜握着木仓的手渐渐地沁出冷汗,这杆枪她从来没开过,因为里面根本没有子弹。
循着光亮,她看到一个娇小佝偻的背影。
碰撞声又一次响起,她不敢轻举妄动,紧握着木仓,问:“谁?”
身影显然被吓了一跳,踉跄两步蹲了下去,一阵老人沙哑的声音传进耳朵。
安娜端着枪缓缓靠近,灰蒙蒙的光影中,老人浑身上下布满了灰尘,雾蓝色的外裙显得灰扑扑的,一条宽大的的披肩裹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像是小孩子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她微微抬起头,骨瘦嶙峋的面庞让安娜惊讶不已。
“格蕾莎……太太……”安娜认出了这张脸,但却没想到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别杀我……”格蕾莎的手不住地颤抖,活像个童话中居住在森林里的女巫,“我只是想找点吃的……”
安娜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缓缓放下了枪,试着跟格蕾莎交谈,可无论安娜怎么问,她只是重复一句话:“没了,全都没了。”
他们与格蕾莎太太原是邻居,战争爆发后,安娜的丈夫再也没回来,格蕾莎一家也离开了这里。
安娜将她扶进屋内,待格蕾莎恢复神志之后,她仍不愿提起自己之后经历了什么,只是希望安娜可以让她待在这里。
“他们都去避难所了,都说还会有更糟的事情发生。”格蕾莎太太对安娜说。
“我们现在尚且还能熬过去。”安娜回。
“你不懂,你不懂……”格蕾莎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完了……”
安娜闻言,望了望丹尼尔,见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的纯澈湛蓝,突然感到一阵心安。她不知道事情还会变得多么糟糕,可只要她还在,她就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安娜,你听说避难所的事情了吗?”格蕾莎突然问。
“听说了,似乎可能会从这里经过?”
“是吗?”格蕾莎眼中泛起光,随后又看向一旁的丹尼尔,“那你有想过……把丹尼尔送给那些进得去避难所的人吗?”
安娜愣住了,转过头看向她,沉默半晌:“没有……为什么要想这些?”
“孩子是希望,安娜,是人类造成的这种结果,但跟孩子无关,丹尼尔还太小了。”
安娜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丹尼尔,内心泛起波澜,可一碰到丹尼尔的视线,她却不敢触碰他那湛蓝的瞳孔,像是一阵灼热的蓝色光芒,让她无法直视那双眼。而丹尼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快步跑到安娜身旁,抱住了她,小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安娜摸了摸他的头,看向格蕾莎:“……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格蕾莎见她如此,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叹气。整个晚上,她都不断地摩挲着脖颈上的一条金属镂空项链。安娜想,大概无需再问格蕾莎的家人去了哪儿,就像那个死去的男人一样。
半梦半醒中,安娜似乎感觉自己回了家,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她的手中端着烤好的饼干,丹尼尔还在街道旁跟其他孩子玩着……
随后,一阵震耳欲聋的尖锐笛声刺进了鼓膜,震碎了梦境,震醒了安娜,她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起身,看到格蕾莎太太在门口向外窥视。
她慢慢走过去,听到外面久违的喧哗声,男人,女人,孩子,尖叫声刺破感官,军人的靴子踏在柏油路面上,为了维持秩序,枪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这时,格蕾莎突然冲出地下室,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士兵反复追问:“你们要去避难所吗?带上我们,带上我们!”而不等她说下一句,士兵的胳膊就将她甩在了地面上。
安娜也走了出来,看到车队不断路过,果真像那个男人说的一样。她倚靠在破财的墙边,像是十分劳累,轻微地喘着气。
丹尼尔从门内看到安娜脸色苍白,急忙跑出来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在室外阳光的照射下,丹尼尔的眼睛似乎愈发地迷人,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吸引住。
“这孩子……太可怜了。”
车窗内,女人的声音传来,一个妇人探出头,示意车子停下。岁月似乎曾在她的肌肤上轻啄过,却不曾玷污她平整的外衣。
“请问,你是这孩子的母亲吗?”妇人开口问。
安娜抬头,恶魔与天使似乎在向她招手。
妇人似有踟躇,但还是继续说:“避难所容量有限,无法带其他成人进去,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带孩子进去……”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就像是生怕打碎了什么。
安娜还没回过神来,她抬头看着妇人,内心像是在被野兽啃噬,煎熬与痛苦在心头萦绕:“不可能……我不会让丹尼尔离开我的。”
格蕾莎听到后,走过来,将手放在她的肩头,又看向妇人:“请问您是……”
“我是物理学家,被要求前往避难所。”
“安娜,”格蕾莎突然抓住安娜的肩膀,“安娜,听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丹尼尔,可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你不能让他也跟着冒险。”
安娜紧紧攥着拳头,看起来似乎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走。”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安娜的思绪,丹尼尔走上前拉住她的衣角,眼中坚定的神情却让安娜动摇了。
“丹尼尔……听我说,去了避难所,就有新鲜食物和水,还有你最爱吃的巧克力……你听着,你先过去,妈妈过几天也会去的,好吗?”安娜微笑着,眼中噙着泪水,但她在努力不让它们从眼眶中涌出。
“你不会来的。”丹尼尔说,“我知道你不会来的。”他皱着眉,低头不看安娜。
“请你们……把他带到避难所,让他好好活下去……”她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不敢看丹尼尔的脸,只感到衣角似乎渐渐地松了下来。
妇人看着安娜,又低下头:“我们会的。”说罢,便拉起了丹尼尔的手。
丹尼尔没有哭闹,任凭妇人拉着他走向汽车,在快要踏进汽车的前一秒,丹尼尔突然挣脱妇人的手,转身用尽全力向安娜奔去。
泪水突破防线决堤而出,安娜张开双臂将丹尼尔拥进怀中,她用脸颊磨蹭着他细软的发丝,不断地嗅着丹尼尔的衣服,想尽力记住他的味道,只不过泪水浸湿了丹尼尔肩头的衣裳。
“丹尼尔……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安娜放开他说。
“记得。”丹尼尔咬着下唇。
“要善良,要勇敢,要坚守内心。”
异口同声的几个词句,跨越山河,跨越世纪,跨越硝烟与战火,重合在一起。
从此,安娜的青空消失了,但她知道,他在另一个地方活着。
距核爆还有1天:
那一夜,安娜也没有合眼,只要她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丹尼尔的脸,看到他湛蓝色的眼睛,看到他纯洁的笑容。热泪不停在她的眼睛与心头翻涌,让她的心在沸水中煎熬,阵阵的酸楚已经让她近乎麻痹,让她感觉不到下腹的异样。
直到屋外再次传来巨响,惊醒后的安娜全身已被冷汗浸湿,她听着刺耳的声音,阵痛感自下半身传来,她意识到了什么,可她却还没准备好。
门被打开,格蕾莎从屋外跑了进来。
“安娜,战争又要开始了!必须要去避难所了,就算找不到我也要去了!大家都在往车队的方向跑。”
格蕾莎跑到安娜身边,看到她迟疑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安娜……对不起……我要去避难所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格蕾莎说罢,将披肩扯了下来,披在了安娜的身上,匆匆向外跑去。
安娜看着关上的房门,紧紧抓着破烂的沙发,阵痛感丝毫没有减弱,只有一次次的下坠,坠入深渊,再被拉起,随后再次下坠,直到她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尖锐的警报声,咆哮着的爆炸声,人们的喊叫声。
她抓着沙发扶手,她以为是他回来了。不知是幻觉还是梦境,在那里,她继续走回家,推开房门,看到爱人正在向她招手,看到日落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打进木桌上,看到所有未消失的一切。
顷刻间被炸成了碎片。
像是窒息一样,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声嘶力竭的喊声和地面上不断坠落的爆炸声,都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降临。
安娜的脸毫无血色,看着怀中尚未睁开眼睛的孩子,她竟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随后逐渐失去知觉。
待到她再次睁开双眼,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啼哭声,与蚊虫的嗡嗡声。她颤抖着移动双脚,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衣服裹住孩子,艰难地移向门口。
当第一缕夕阳照射在婴儿的脸颊上,女人的歌声穿过街道,飘向天空:
星星在天空闪耀着
星星和月亮说话
从天空向下看你,
敲响了钟声
唱起了摇篮曲
召唤你去睡觉
……
她一步一步地跟着人群向避难所走去,人们拥挤在门口,有人掏出了枪想要抢一个进去的名额,守门的士兵一声枪响,禁止人们再向前走。
虔诚的信徒手拿黑色的圣书高喊:这是人类应有的报应。
安娜走到人群外,看到地上躺着一件雾蓝色的外套,一旁磨旧了的镂空项链已经被人踩扁。她愣了几秒钟后,快步跑进拥挤的人群中,将怀中的孩子递出去。
“孩子——”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救救孩子——”
军官看着她,轻轻接过了还在熟睡中的孩子。
距核爆还有3天:
大门关闭。
记忆,生命,历史,一切都湮灭在一瞬的光明中。